謝道韞站在屏風後面,聽著這句話,手中的茶盞差點摔在地上。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眉頭擰成一個結。她想衝進去,想罵他,想讓他點兵,讓他備戰,讓他做任何一個會稽內史該做的事。可她沒有。因為她知道,罵了也沒用。他只會說:“道祖會保佑的。”然後繼續抄他的經。
她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
夜己經深了。她獨自坐在妝臺前,銅鏡裡映出一張完美的臉——眉如遠山含黛,目似秋水橫波,鼻樑高挺,嘴唇紅潤,肌膚勝雪。歲月沒有在她臉上留下痕跡,可她的眼睛裡,有一種藏不住的疲憊。十五歲嫁給王凝之,那是十多年婚姻磨出來的,無數次失望積攢下來的,是一個女人被困在金絲籠裡、看著外面的天空卻飛不出去的那種疲憊。
侍女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壓低聲音:“夫人,剛剛偷聽到使君和幕僚談話——冉操公子滅了匈奴汗國,收服了大夏,現在正在征討前秦。前秦糧盡援絕,長安怕是守不住了。”
謝道韞的手,頓在梳子上。
冉操。
這個名字,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在她心裡激起層層漣漪。漣漪一圈一圈盪開,盪到最深處,撞上那堵她築了十幾年的牆,又蕩回來。她的心在胸腔裡狂跳,一下一下,像有人拿錘子砸。她的臉在發燙,手心在出汗,連呼吸都急促起來。她看著鏡中的自己,那張完美無瑕的臉上,有什麼東西在湧動——是欣喜,是為他而生的、壓了十幾年的欣喜。八年前的最後一次見面,現在他離他的理想越來越近了。他快成功了。他的世界,在廣闊的北方。而她的世界,在這方寸之地。愛慕嗎,或許不止,那是一種近乎絕望的吸引,是對另一種她無法觸及的人生全部嚮往。冉操活得那樣鮮明,那樣的磅礴。
她忽然覺得可笑。她笑自己,笑這十幾年,笑這鏡中那張完美的臉。她愛慕的,或許根本不是冉操這個人,而是她永遠得不到的自由,是另一種她無法觸及的人生。他是火,她是飛蛾。火在北方燒得越來越旺,她在南方的深宅裡,只能遠遠地看著,連撲過去的資格都沒有。
“夫人?”侍女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謝道韞回過神來,看著鏡中的自己。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燃燒——那是火,是壓了十幾年的火。它燒著她的心,燒著她的肺,燒著她的五臟六腑。心底那簇為冉操而燃的微弱的火,在無望的曠野上,正怎樣無聲的,肆虐燎原,也將自己一點點的燃成灰燼。,把她燒成灰燼,卻連一縷煙都不敢冒出來。“真是個冤家。”她喃喃道,聲音輕得像風。
銅鏡裡,那張完美的臉上,有兩行淚,無聲無息地滑落。
張家書樓在吳郡城外,臨水而建,推開窗就能看見太湖。張彤雲坐在窗前,手中拿著一卷書,可她的眼睛,根本沒有落在書上。
她己經二十歲了。在江東,這個年紀的女子,孩子都該滿地跑了。可她還在家裡。不是沒人提親——恰恰相反,張家的門檻都快被提親的人踏破了。江東計程車子,誰不知道張家的孫女才貌雙全?可張老爺子一個都沒答應。前年,還有人不死心,去年,少了一些,今年,幾乎沒人來了。那些人私下裡說,張家的孫女,怕是嫁不出去了。
張彤雲不在乎。她知道自己為什麼嫁不出去。她的心裡,住著一個人。那個人,是十幾年前,她不到十歲,也是在張家的書樓。那年輕人穿著一身素袍,說話很慢,笑起來很好看。他對爺爺說:“令孫女聰慧過人,將來必成大器。不如讓她讀書,不要拘著她。”爺爺聽了他的話,給她請了最好的先生,讓她讀了別人家男孩子才能讀的書。她知道那年輕人叫冉操,第一次來到江南,就憑藉著才華攪動了江南的文壇。他的眼睛——清澈,明亮,像山間的溪水。
再後來,她來到了涼州,見證了他在張掖的血戰血戰和不屈的眼神,自己沉淪了,這個世界只有他。後來陸陸續續聽到他在草原征伐的故事。每一次聽,她都會把他想象成書裡的英雄——班超、霍去病、衛青。可她知道,他不是書裡的英雄。他是活的。他在北方,在打仗,在殺人,在救人,就那些身陷苦海的北方漢人,在做她只能在書裡讀到的事。
今天,家中出奇地安靜。她找了個小廝問了一下,小廝告訴她:“提親的人,都被老爺子擋了。老爺子說,小姐的事,不勞他們操心。”
張彤雲怔住了。她正納悶,一個侍女走過來,笑盈盈地說:“小姐,老太爺請小姐到前廳說話。”
前廳裡,張老爺子坐在太師椅上,面前的案上攤著一份邸報。他己經七十多了,頭髮全白,臉上的皺紋像老樹的年輪。可他的眼睛,還亮著。他看見孫女走進來,笑了。
“彤雲,你過來。”他將那份邸報遞給她,“你看看這個。”
張彤雲接過邸報,展開。上面寫著冉操這半年來的所作所為——收服赫連勃勃,平定北境,兵圍長安,前秦糧盡援絕……她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到最後,手在發抖。不是怕,是激動。
張老爺子看著孫女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火在燒。他太熟悉那種眼神了——那是他年輕時看心上人的眼神,是一個人願意為另一個人赴湯蹈火的眼神。“距離冉公子光臨張家,己經十幾年了吧。”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那時候,你不到十歲。冉公子一句話,才讓我們張家多了一位才女。”
張彤雲的臉紅了。
張老爺子笑了。“現在冉公子征戰北方,氣候己成。爺爺知道你一首心繫冉公子。他的正妻己逝,來年我讓你堂兄前往涼州,探探冉公子的口風。如果郎有情妾有意,就將你許給冉公子。”
張彤雲沉默了很久。她抬起頭,看著爺爺。那雙眼睛裡,有感激,有堅定,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不用堂哥去。”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鐵,“如果北方安定下來,孫女自己會去。”
張老爺子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那笑聲裡有欣慰,有驕傲,也有一絲不捨。“好!好!小輩的事,你們自己解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