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虎也跪下,獨眼裡滿是血絲:“主公,十九弟跟了主公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求主公看在兄弟一場的份上,饒他這一次!”
趙峰瘸著跪在最後,沒有說話,只是磕頭,額頭撞在地上,一聲一聲,像捶在冉操的心上。
冉操看著他們。這三個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結義兄弟,滿身傷疤,從未求過他什麼。今天,他們求他了。為了老十九。
帳中一片死寂。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像是也在猶豫。
冉操閉上眼睛。
他看見那兩千個死去計程車兵。他們躺在山谷裡,血滲進泥土,眼睛還睜著,望著天空。他們不知道自己的校尉跑了,他們還在等命令,等一個不會來的命令。
他看見太乙村的篝火。二十一個碗,二十一滴血,二十一聲“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那時候他們什麼都沒有,只有彼此。
他看見自己的手——這雙手,殺過敵人,扶過兄弟,簽過軍令狀。今天,這雙手要做什麼?
殺了老十九,涼州軍從此有鐵律。
放了老十九,涼州軍從此無軍法。
沒有軍法的軍隊,和流寇有什麼區別?沒有規矩的勢力,在這亂世裡能走多遠?他想起自己的志向——不是據地自保,是掃平這亂世,是給天下漢人一個太平。這條路,要用無數人的命去鋪,其中也包括……兄弟的命嗎?
他的胸口像被撕開,一半是二十年的情義,一半是冰冷的理智。兩種力量撕扯著他,讓他幾乎站立不穩。
“老十九,”他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你還記得張掖嗎?”
秦槐抬起頭,淚流滿面:“記得……”
“那一戰,我帶著弟兄們衝營。忠叔替我擋了刀,死了。一千個弟兄,活下來三十七個。他們怕不怕?怕。可他們沒跑。因為他們知道,身後是三萬百姓,是涼州的根。”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錘,“今天你跑了。你身後的弟兄,死了近兩千。他們的命,誰來還?”
秦槐癱倒在地,說不出話。
冉操轉身,背對著他。他不敢看,他怕自己看一眼,就會心軟。二十年的兄弟,二十年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幾乎要將他淹沒。
不能看。不能心軟。
“來人。”
親衛進帳。
冉操深吸一口氣。這一口氣,像是要把二十年的情義都吐出去。他的聲音沙啞如砂紙,卻異常清晰:“秦槐臨陣脫逃,致兩千將士枉死。依軍法——”
他頓了頓。這一頓,只有他自己知道有多長——長得像是又過了一遍太乙村的篝火,過了張掖的雪,過了草原的風。
“——斬。”
秦槐發出一聲淒厲的哭喊:“十六哥、十六哥饒命。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雄大海猛地抬頭,眼眶通紅:“主公!”
冉操抬手,止住他。他沒有回頭,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老十九,你的家小,我替你養。我會給你的兒子說,你是英勇戰死的。”
帳外,刀光閃過。
秦槐的哭聲戛然而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