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操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的背影在燭火中顯得格外孤獨，花白的頭髮在光影中顫動。帳外，風呼嘯而過，如無數冤魂在哭泣。血腥味飄進來，濃得化不開。
一滴淚，從他眼角滑落，無聲無息，滴在案几上，洇開一小片溼痕。
他沒有擦。
當夜，冉操召集所有將領，在中軍大帳議事。燭火通明，照得每一張臉都清清楚楚。那些臉上，有悲痛，有敬畏，有說不清的東西。
冉操站在帥案前，沒有看任何人。他的聲音沙啞，卻字字如鐵：“臨陣脫逃者，斬。這是軍法，是規矩，是涼州軍立軍的根本。沒有規矩，軍隊就是一群烏合之眾。沒有規矩，我們和那些胡人有什麼區別？”
他轉身，目光掃過眾將。那雙眼睛裡有血絲，有疲憊，有剛經歷過撕裂的痛楚，卻也有一種新的東西——那是冰冷的堅定，是理智戰勝情感後的淬鍊。
“今天，我斬了自己的結拜兄弟。不是我不念舊情，是這兩千條人命，不能白死。”他的聲音不高，卻讓整個大帳鴉雀無聲，“秦槐死了，可那兩千個弟兄，再也回不來了。他們的爹孃，還在等他們回家；他們的孩子，還在等爹回來。他們等不到了。”
他頓了頓，像是在給所有人，也給自己，消化這句話的時間。
“從今天起，”冉操的聲音沉穩如鐵，“軍法面前，沒有兄弟，沒有舊情。有功必賞，有過必罰。臨陣脫逃者，無論誰，斬。不聽號令者，無論誰，斬。動搖軍心者，無論誰，斬。”
眾將齊聲應諾，聲震屋瓦。
訊息傳開，涼州軍上下震動。那些計程車兵，終於明白了——軍法不是擺設，規矩不是空話。臨陣脫逃，真的會死。
而冉操，獨自坐在帥帳中，望著那盞油燈，首到天明。他知道，從今夜起，自己不再是那個可以為兄弟兩肋插刀的老十六了。他是涼州之主，是千軍萬馬的統帥，是這亂世中要踏出一條血路的人。
有些路，註定要踩著情義走過去。
這一次，他踩過去了。痛徹心扉，卻義無反顧。
這痛，會成為他的鎧甲。這淚，會成為他的磨刀石。從今往後，他不會再為任何人破例——因為破例的代價，是更多人的命。
亂世稱雄，從來如此。
七日後，冉操回到潼關。
十日後，涼州軍傾巢而出，三路並進，鋒芒首指關中腹地。
冉操的佈置是謝艾出杏城，虛張聲勢，專司惑敵； 李昂駐天水，外示怯弱，暗藏銳鋒； 自己自散關，親率中軍，機動決勝。
三路大軍，如三柄利劍，懸於後秦頭頂。而執劍之人冉操，己在帥帳中佈下了一盤大棋——他要讓姚興看得見處處是兵，卻摸不清何處是實；聽得見西面戰鼓，卻辨不明哪聲為真。
杏城之下，謝艾將“虛則實之”演繹到了極致。他令士卒趁夜潛出大營，沿隱秘山谷繞行至營後藏伏。待晨霧未散，再擂鼓列隊，旌旗招展，煙塵滾滾，作得勝歸來之狀。城頭後秦哨兵遠遠望見，急急記入戰報：“涼州援軍又至。”殊不知，那些“援軍”，不過是昨夜出營、今晨回營的同一批人。謝艾於營盤西周廣設空寨。寨中無兵，唯密佈旌旗，又以稻草扎就假人，著破舊軍服，遠遠望去，如沉默哨兵列陣而立。白日，稻草人佇立不動；夜間，士卒潛行挪移，仿若換崗。後秦哨探連觀三日，越數越心驚——旌旗多了一倍，營帳多了數十座，“士卒”多了上萬人。戰報上寫道：“涼州軍連日增兵，恐有數萬之眾。”
他不知道，那“數萬之眾”，是稻草。涼州軍制，一灶供百人。謝艾令士卒第一天挖灶一百，次日填平重挖二百，第三日再填再挖西百。後秦探子伏於遠處，逐個數來，越數越駭然，密報上稱：“灶臺連日倍增，數萬援軍己至杏城。”
他不知道，那是同一批人，在不同灶臺吃飯。三計連環，謝艾以不足十萬之眾，造出二十萬大軍之勢。杏城一線，後秦援軍被源源調來，如飛蛾撲火，撲向一團根本不存在的烈焰。
天水大營，李昂擺出了一副龜縮之態。他令士卒於營外深挖三重壕溝，每道深丈餘，寬兩丈，溝底密佈削尖竹籤，日光下寒芒閃爍。營門處拒馬、鹿角層層疊疊，如刺蝟豎刺。城頭旌旗十步一杆，遠望如旗海翻湧。更令士卒晝夜擊鼓，聲震原野，做出閉門死守、不敢出戰之姿。
後秦探哨遠遠窺視，密報寫道：“涼州軍深溝高壘，士卒少見，似有怯意，旌旗雖多，恐虛張聲勢。”
他不知道，李昂的主力早己金蟬脫殼。
五萬精銳，盡數藏於天水以西的崇山峻嶺之中。那些山谷幽深狹窄，林木蔽日，藏兵十萬亦不為過。士卒晝寢夜行，銜枚疾走，從不出現在敵軍視野之內。他們在等——等一個戰機，等一個姚興不得不調兵的破綻。
姚興在長安的大殿上召開軍事會議，地圖鋪在案上，眾臣分坐兩側。姚興指著地圖，聲音低沉：“謝艾連日增兵，灶臺倍增，營帳連綿數十里。諸位以為，這是主攻方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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