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竹站起身。
腿還在抖,膝蓋發軟,像踩在棉花上。但他沒有讓它軟下去。他扶著帳壁,一步一步,走到兵器架前。
“給我一把刀。”
親兵愣了一下,遞過一把環首刀。徐竹接過來。刀很重,比他想象的沉。他握緊刀柄,感受著那冰冷的、令人作嘔的金屬觸感。這觸感讓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摸刀,去追一隻野鹿,他沒有殺成,他吐了,然後逃了。
深吸一口氣。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和煙塵,但這一次,他沒有想吐。
他想起冉操說的話:“戰爭不會因為你的害怕而停止。”
那就讓它來吧。不是因為他不害怕了。他仍然怕,怕得要死,怕得渾身發抖,怕得想轉身就跑,跑到涼州,跑到妻子的懷裡,跑到酒精的麻痺中去。
但他沒有跑。他向著冉操消失的方向,邁出了二十年來的第一步。
子時三刻,長安西門。月黑風高,連星星都沒有。
冉操全身披掛,玄鐵重甲,雙刃矛,鉤戟,白髮在夜風中飄動。他的身後,是一萬禁衛軍,黑衣黑甲,沉默如山。西門城樓上,守軍的身影在火把的映照下晃動,可數量不多——大部分兵力,都被調去東門防禦進攻兇猛的沮渠蒙遜了。那是冉操的聲東擊西。東門喊殺聲震天,火光沖天,沮渠蒙遜的匈奴騎兵佯攻猛烈,守軍以為那是主攻方向,拼命往東門增援。西門,空了。
大門,吱呀呀地打開了一條縫。那是城內的內應——那幾個早就派人出城聯絡涼州軍的後秦將領。他們不想死,他們想活。
冉操一馬當先,衝進城門。三千禁衛軍,如黑色的洪流,湧入長安。
長安城的巷子,又窄又深。兩側是高高的牆壁,頭頂是一線天。月光照不進來,只有遠處火把的光,在牆壁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後秦的死忠守軍為了負隅頑抗在巷子裡設了埋伏。箭矢從暗處飛來,如毒蛇吐信。一個涼州士兵被射中面門,慘叫著倒下;又一個被長矛從暗處刺穿胸膛,釘在牆上。冉操揮矛撥開幾支射向他的箭,吼道:“結陣,盾牌手在前,長矛手在後。”
禁衛軍迅速結成方陣,盾牌如牆,長矛如林。他們一步一步向前推進,每走一步,都要付出代價。
冉操沒有注意到,暗處有一支弩箭,正對準他的後背。
徐竹混在隊伍裡,握著一把刀,手在抖,腿在抖,整個人都在抖。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跟進來,只是覺得,不能再逃了。他看見那支弩箭。他看見弩箭對準了冉操的後背。他看見扣動弩機的手,在火光中一閃。
他沒有想。他衝了過去。用身體,擋住了那支箭。
弩箭貫穿了他的胸膛,從後背穿出,釘在牆上,尾羽還在顫動。徐竹低頭,看著胸口那個洞,血從洞口湧出來,溫熱,腥甜,像泉水。他的腿軟了,跪在地上。他的眼睛還睜著,望著冉操的方向。
冉操回頭,看見徐竹跪在地上,胸口插著一支箭,血從傷口湧出來,在地上匯成一小片暗紅。他的心,猛地縮緊了。
“老二十!”他嘶聲吼道,衝過去,抱住徐竹。
徐竹看著他,嘴角動了動,想笑,卻笑不出來。“十六哥……我逃避了這麼多年……這一次……我不逃了……”
冉操的眼眶紅了。他的手在發抖,聲音在發抖,整個身體都在發抖。“別說話,我送你去大營,樊仁在,他能救你!”
他抱起徐竹,向城外衝去。身後,喊殺聲還在繼續,可他己經聽不見了。他只知道,懷裡這個人,是他的兄弟。他不能讓他死。
徐竹被送進大營時,樊仁正在帳篷裡整理藥材。他看見冉操抱著一個渾身是血的人衝進來,臉色瞬間變了。他接過徐竹,探了探脈搏,又看了看傷口,沉默了很久。
“主公,”他的聲音很輕,“箭穿過了肺。我盡力。”
冉操站在帳篷外面,一動不動。他聽見裡面傳來剪刀剪開衣服的聲音,聽見樊仁低聲吩咐助手遞藥的聲音,聽見徐竹在昏迷中發出的呻吟。他閉上眼睛。他想起太乙村那堆篝火,想起秦槐站在最後面踮著腳夠酒碗的樣子,想起徐竹怯生生地的樣子。
帳篷裡,忽然安靜了。然後,樊仁的聲音傳出來:“血止住了。能不能活,看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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