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溟書》第六十五章 後秦滅(十二)(1)

作者:五十而已·10小時前

冉操站在龍榻前,低頭看著他。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後秦開國皇帝,如今只剩一口氣。冉操的甲冑上還沾著血。

姚萇的眼睛慢慢轉過來,看著他。那雙眼睛渾濁如死水,可裡面還有最後一點光。

“你到底是誰”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

冉操沉默了一會兒。“我是冉閔的兒子,我父親未完成的,我來”

姚萇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苦澀,有釋然,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冉閔……殺胡令……朕小時候聽過他的故事。那時候朕還在羌寨裡放羊,聽漢人講書,說冉閔殺胡人,殺得血流成河。朕害怕。怕有一天,冉閔會殺到羌寨來,把朕也殺了。”他咳嗽了幾聲,嘴角湧出血沫,“後來冉閔死了。朕鬆了一口氣。朕以為,漢人再也不會站起來了。可你站起來了。你比他更能忍,比他更會打仗。朕輸了。輸得心服口服。”

冉操看著他,沉默了很久。他“姚萇,”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你殺了我的妻子。我不恨你。因為這是亂世,不是你殺我,就是我殺你。可我要告訴你一件事。我和我父親不一樣,我不會殺光胡人,我要讓漢人和胡人在一片天地下生活”他蹲下身,與姚萇平視,一字一句,“我要讓這天下,再也沒有胡人對於漢人的殺戮。我要讓漢人,再也不被當作兩腳羊。我要讓這片土地上,每一個人——不管是漢人,還是羌人,還是匈奴人,還是鮮卑人——都能活下去,活得像個人。你做不到的事,我來做。你守不住的天下,我來守。你治不好的亂世,我來治。”

姚萇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有了一絲光。那光很淡,淡得像隨時會滅,可它確實亮著。

姚萇閉上眼睛。手從錦被上滑落,垂在榻邊。龍榻前的燭火,跳了一下,滅了。太極殿裡,一片死寂。

冉操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個死去的人。然後轉身,走出大殿。殿外,陽光刺眼

冉操沒有停留。他翻身上馬,向大營馳去。那裡,有他的兄弟。那裡,有等他醒來的人。

大營裡,樊仁守在徐竹床邊,己經一天一夜沒有閤眼。徐竹的臉色慘白如紙,呼吸微弱得像遊絲。可他還活著。

冉操走進帳篷,在床邊坐下。他看著徐竹那張蒼白的臉,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太乙村那堆篝火,想起徐竹怯生生地喊“十六哥”的聲音,想起他說“十六哥,我逃避了這麼多年,這一次,我不逃了”。他不逃了。他用命,證明了這句話。

傍晚,徐竹醒了。他睜開眼睛,看見冉操坐在床邊,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別說話。”冉操的聲音沙啞,“活著真好。”

徐竹看著他,眼眶紅了。“十六哥……我……我是不是……很沒用……”

冉操搖頭。他握住徐竹的手,那隻手冰冷如鐵,還在微微發抖。“不。你很有用。”

徐竹的眼淚流下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說不出口。他只是握著冉操的手,緊緊地握著,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帳篷外面,夕陽如血。長安城頭,換上了涼州軍的旗幟。黑底紅字,一個斗大的“冉”字在晚風中獵獵作響。城下,百姓們還在歡呼。城裡,士兵們還在打掃戰場。遠處,炊煙裊裊升起,那是粥棚在生火做飯。

冉操走出帳篷,望著那片夕陽。風吹過來,帶著血腥和焦臭,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粥的香氣。那是活著的味道,是希望的味道,是無數人用命換來的、明天的味道。

建元二十二年春,長安城的積雪終於化盡了。

可天氣還是冷。風從渭河方向吹來,帶著水汽和泥土翻新的氣息,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從城南田野飄來的糞肥味——那是農人在為春耕做準備。城頭的旗幟換了,黑底紅字,一個斗大的“冉”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城牆上的箭垛裡,新換的木樁還散發著松脂的清香。街道上,百姓們縮著脖子匆匆走過,偶爾抬頭看一眼那面陌生的旗幟,又低下頭,繼續走自己的路。他們不知道這面旗能掛多久,只知道換了主人,日子還得過。

太極殿前,文武分列。冉操站在丹陛之上,沒有穿龍袍,只著一身玄色深衣,腰間束著一條革帶,頭髮用一根木簪挽起。“從今日起,”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我不稱帝。雍涼之地,設都督府。我自領雍涼大都督,總攬軍政。”

殿中一片寂靜。那些勸進的大臣們面面相覷,有人張嘴想說什麼,卻被身旁的人拉住了衣袖。他們不懂,為什麼主公打下了這麼大的疆土,卻不稱帝。可他們不敢問,因為主公的眼睛裡,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對於民族問題,熟知歷史的冉操知道漢胡的血仇非因種族,而在土地,糧食,權利之爭。這一切都需要變革。但是改革不能太激進。

當夜,冉操在書房裡召見了謝奕、荀明、李昂、崔成、謝艾、蘇道賢、李暠七人。燭火通明,照得每一張臉都清清楚楚。窗外,長安城的萬家燈火星星點點,像散落在人間的星辰。

“你們是不是想問,為什麼不稱帝?”冉操開門見山。

謝奕點頭:“主公,如今北方疆域,主公最大。論實力,論民心,論聲望,主公稱帝,名正言順。”

冉操沒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夜風湧進來,帶著初春的寒意,也帶著遠處田野裡泥土的氣息。“謝奕,你知道現在一石糧食在關中賣多少錢嗎?”

謝奕一怔,沒料到主公忽然問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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