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長安城的百姓發現，皇宮的大門開了。不是皇帝上朝，是都督府的官吏們搬進去辦公。戶曹司的官吏在東宮登記戶籍，法曹司的官吏在西宮審理案件，工曹司的官吏在後院繪製水利圖。太極殿裡，謝奕和荀明在商議春耕事宜；偏殿裡，李昂和崔成在看情報；廊下，謝艾和李暠在討論軍需。
沒有人穿龍袍，沒有人喊萬歲。只有腳步聲、說話聲、算盤聲、翻閱竹簡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沒有旋律的歌。那是治國的聲音，是活人的聲音，是希望的聲音。
長安城的春天，來得比往年早。渭河兩岸的凍土己經化開了，黑油油的泥土翻著細浪，散發著溼潤的、帶著草根氣息的清香。農人們彎著腰，把種子一粒一粒埋進土裡。那些種子是都督府發的，不要錢，每家每戶按人頭領，一人三升。領的時候要按手印，手印按在粗糙的麻紙上，紅彤彤的一片，像開在春天的花。
冉操蹲在田埂上，手裡攥著一把泥土。泥土從他的指縫間漏下去，細細的，軟軟的，帶著太陽的溫度。他的手上有繭子，有傷疤，有洗不掉的鐵鏽色，那是血滲進皮膚裡留下的。可此刻，這隻握了半輩子刀槍的手，正輕輕地撫摸著土地，像撫摸嬰兒的臉頰。
“大都督，”一個老農顫巍巍地走過來，跪在地上，“您怎麼親自來了？這地髒，別汙了您的衣裳。”
冉操扶起他，搖了搖頭。“老人家，地不髒。地是乾淨的。髒的是別的。”
老農不懂，只是看著他花白的頭髮，看著他手上猙獰的傷疤，眼眶紅了。他聽說，這位大都督是為了讓百姓吃飽飯，才白了頭，才添了疤。他聽說，這位大都督把皇宮都讓出來辦公了，自己住在一座宅子裡。他聽說，這位大都督是冉閔的兒子，是那個頒佈殺胡令、救了無數漢人的冉閔的兒子。
“大都督，”老農的聲音發顫，“您爹是好人。您也是好人。”冉操沒有說話。在幾位重臣的建議下，冉操向天下公開了是冉閔兒子的秘密，雖然涼州許多人己經知道了，但是天下百姓不知道，冉閔拯救漢人頒佈的殺胡令在漢人中的威望依舊在。他拍拍老農的肩，站起身，繼續往前走。身後，田埂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
這個春天，雍涼兩州頒佈了新的賦稅法：農業稅，三十稅一。所有的苛捐雜稅，全部免除。訊息傳開時，百姓們不敢相信。有人跪在地上，朝長安的方向磕頭；有人抱著孩子哭，說這輩子總算趕上好時候了；有人連夜開荒，把荒了十幾年的地重新翻過來。種子領回家，小心翼翼地收好，等到天一亮就下地。那些從後燕、西燕、西秦逃來的漢人，拖家帶口，日夜兼程。他們聽說雍涼有地種，有飯吃，不殺人，不搶東西。他們不相信，可他們願意來看看。來了，就不走了。
冉操忙得腳不沾地。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深夜才睡下。批公文，看賬冊，巡視農田，接見官員。他的案頭堆滿了各地送來的報告，有的寫“某縣開荒三千畝”，有的寫“某鄉安置流民五百戶”，有的寫“某地水利工程竣工”。他一份一份地看，一個字一個字地批，連飯都顧不上吃。
蘇蕙、毛秋晴、蘇小小帶著孩子到長安時，他正在工曹司的衙門裡看水利圖。親衛進來稟報，說主母到了。他頭也沒抬，說：“讓她們先歇著，我忙完就回去。”
蘇蕙，毛秋晴，蘇小小在府裡等了一天，才等到他回來。她看著他花白的頭髮，看著他消瘦的臉，看著他眼睛裡密密的血絲，心疼得說不出話。蘇蕙給他端來一碗熱湯，他喝了一口，又放下，說還有公文沒批完。蘇小小抱著孩子，站在門口，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孩子不懂，問：“爹爹去哪了？”蘇小小抹了抹眼睛，說：“爹爹去忙了。忙完了就回來。”
可忙來忙去，有一個問題始終解決不了——缺糧。地有了，種子有了，人也有了。然而，常年戰亂，土地荒蕪，土地顆粒無收。新種的莊稼要等到秋天才能收。這大半年，幾百萬人要吃飯，靠雍涼兩州的存糧，撐不到那個時候。冉操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本賬冊，上面的數字觸目驚心。他的手指在那些數字上緩緩移動，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謝奕、荀明坐在他對面，臉色也不好看。“大都督，存糧最多還能撐三個月。三個月後，新糧還沒下來。這缺口，至少需要五十萬石。”
五十萬石。冉操閉上眼睛。他想起繳獲的那些金銀珠寶，堆滿了倉庫。金子，銀子，玉器，綢緞，古玩，字畫——都是那些世家大族幾十年、上百年積攢下來的。它們不能吃。
“買。”他睜開眼，聲音沉穩如鐵，“拿內庫的金銀珠寶，去江東買糧。”
謝奕站起身，拱手道：“大都督，臣年少時生長在江東，還有一些故舊，願意前往。”
冉操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他知道，謝奕是謝家的人。曾經也是驚才豔豔，謝家重點培養的物件，雖然特立獨行被趕出來了，可血緣斷不了。讓他去，最好，也最難。好在他姓謝，容易進門。難在他姓謝，心裡那道坎，不好過。
“謝奕，”冉操的聲音很輕，“這一趟，辛苦你了。”謝奕笑了。那笑容裡有苦澀，有釋然，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大都督，臣在江陵賣了幾年草鞋。那幾年，臣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是大都督把臣從泥坑裡撈出來的。這一趟，臣就是磨破了嘴皮子，走斷了腿，也要把糧食買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