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溟書》第六十八章 戰後之治(三)(1)

作者:五十而已·13小時前

三月初,謝奕帶著使團,從長安出發,沿渭水東下,經洛陽,入潁水,過淮河,一路向建康進發。隨行的有三十輛大車,車上裝滿了金銀珠寶,車輪碾過官道,留下深深的車轍。還有崔成派來的幾個鑑查院的人,扮作隨從,暗地裡打探江南的訊息。

走了整整二十天,才到建康。三月的建康,風是軟的,水是綠的。

秦淮河兩岸,柳絮紛飛如雪,落在畫舫的窗欞上,落在歌女的鬢角邊,落在青石板的縫隙裡。河水泛著油膩的綠光,倒映著兩岸的朱樓黛瓦,倒映著烏衣巷口那兩株百年老槐,倒映著一個正在遠去的時代。酒樓的飛簷下掛著紅燈籠,風一吹,晃晃悠悠,像醉漢的眼睛。絲竹聲從半開的窗扉裡飄出來,纏纏綿綿,和著胭脂的香氣、酒菜的油膩、河水淡淡的腥臭,攪成一團黏稠的、令人昏昏欲醉的空氣。

謝奕站在秦淮河畔,一動不動。他己經站了很久。久到隨從忍不住上前提醒:“先生,天色不早了。”

他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越過那些畫舫,越過那些酒樓,越過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落在更遠的地方。那裡是西北,是長安的方向,是渭水兩岸剛剛播下種子的田地,是那些瘦得皮包骨頭的孩子,是那些跪在地上等糧食的老人。

一個錦衣少年騎驢經過,瞥了他一眼,嗤笑道:“北傖。”驢蹄噠噠,濺起的水花打溼了謝奕的袍角。他沒有低頭。他只是看著那些糧船,一艘接一艘,滿載著金黃的稻穀,從秦淮河駛入運河,從運河駛入長江,然後——消失在東南方向。那是會稽,是吳郡,是江東世家大族的私倉。糧食爛在那裡,也不會往西走一寸。

謝奕深吸一口氣。秦淮河的水汽灌進肺裡,又腥又甜,像隔夜的殘酒。他轉身,向烏衣巷走去。隨從在後面小跑著跟上,腳步聲急促而凌亂,像他此刻的心跳。

烏衣巷的黃昏,來得比別處更早。

高高的馬頭牆遮住了夕陽,巷子裡暗沉沉、陰森森的,只有崔府門前的兩盞燈籠亮著,慘白的光照在石獅子的臉上,像兩團鬼火。謝奕遞上名帖,門房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又上下打量了他三遍,終於懶洋洋地說了句“等著”,轉身消失在門後。江東崔氏,自永嘉南渡後經營百年,掌控江淮漕運,糧船千艘,倉廩如山。家主崔宏,官拜度支尚書,掌天下錢糧。

等了很久。久到巷子裡起了霧,溼漉漉的,貼在臉上像蜘蛛網。久到隨從的腿開始發酸,悄悄換了好幾次腳。久到謝奕自己都以為,崔家不會見他了。

門終於開了。

花廳裡,沉香嫋嫋。那香氣濃得化不開,一縷一縷,像有了形狀,纏在人的脖子上,勒得人喘不過氣。崔宏踞坐在胡床上,背後是兩扇開啟的屏風,屏風上畫著山水,山是金的,水是銀的,富貴氣逼人。他的眼皮耷拉著,像兩扇沒關嚴的窗,只露出一線光。手裡把玩著一枚玉如意,和田白玉,羊脂級的,在他枯瘦的手指間轉來轉去,發出細碎的、令人牙酸的聲響。左右兩個侍女打扇,扇子是麈尾做的,一搖一搖,帶起微微的風,吹不動他頭上的葛巾。階下幾個樂伎在彈箏,曲子彈得極慢,慢得像屋簷滴水,一滴,一滴,又一滴。

謝奕站在廳中,己經站了很久。久到他的膝蓋開始發酸,久到他的後背開始僵硬,久到那兩個打扇的侍女都偷偷看了他好幾眼。可崔宏始終沒有抬頭。

終於,箏聲停了。崔宏像是剛發現廳裡站了個人,懶懶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像蜻蜓點水,可謝奕覺得,自己從頭到腳都被剝光了。

“冉都督欲買糧?”崔宏的聲音又尖又細,像指甲劃過瓷器,“可以。江淮新粟,一石時價三千錢。念在雍涼苦寒,也看在江東謝氏的面子上,崔某讓利一成——兩千七百錢一石。不知謝使欲購幾萬石?”

謝奕拱手,聲音沉穩:“崔公,關中市價,粟米一石不過五百錢。”

“那是關中。”崔宏嗤笑一聲,重新低下頭,繼續把玩他的玉如意,“漕糧北運,舟車勞頓,損耗三成。江淮富庶,米價本高。兩千七百錢,己是情誼價。謝使若嫌貴,自可去別家。”

謝奕沒有接話。他從袖中取出一卷冊子,展開,念道:“建元二十年秋,江淮水患,朝廷免漕糧三十萬石,以賑災民。然據戶部存檔,當年實際入倉賑糧,不足五萬石。餘下二十五萬石,分入崔氏、鄭氏、庾氏三傢俬倉。崔氏得八萬石,藏於歷陽、合肥、蕪湖三處倉廩。”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崔公,此事若奏明朝廷,不知御史臺會如何看?”

箏聲戛然而止。絃斷了,崩的一聲,像繃到極限的神經。崔宏手中的玉如意“啪”地落在案上,滾了兩圈,險險停在邊緣。他緩緩坐首,眯起眼睛,像一條被踩了尾巴的蛇。那兩個打扇的侍女早就停了手,低著頭,大氣不敢出。階下的樂伎更是恨不得鑽進地縫裡去。

“你在威脅老夫?”崔宏的聲音很輕,輕得像蛇吐信子,可那信子上有毒。

“不敢。”謝奕收起冊子,神色平靜,連呼吸都沒有亂,“只是提醒崔公,糧為國本,非一家之私。今奕代雍涼大都督求糧,實為救關中百萬生民。崔公若願平價售糧,涼州願以金銀珠寶為酬,若需戰馬亦可商量——此其一。去歲那二十五萬石舊賬,奕可代為遮掩,此其二。他日若崔氏商隊北上,涼州境內,關稅減半,此其三。”他豎起三根手指,每一根都穩如磐石。

軟硬兼施,利害分明。花廳裡安靜了很久。久到謝奕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悶如鼓。久到他能看見崔宏眼中那團陰晴不定的光,像暴風雨前的烏雲,翻湧,聚集,又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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