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崔宏開口了：“你要多少？”
“二十萬石。”
“不可能！”崔宏拍案而起，胡床被他帶得晃了幾晃，“二十萬石，你當崔家是開善堂的？頂多五萬！”
“十五萬。”謝奕不退。
“八萬。”
“十二萬。崔公，八萬石喂不飽關中百萬張嘴。”
崔宏盯著他，目光如刀。謝奕迎著他的目光，一動不動。良久，崔宏忽然笑了。那笑容來得突然，像烏雲裂開一道縫，露出裡面慘白的月光。“謝家小子，果然不凡。謝氏放棄了一個麒麟子啊。”他重新坐下，聲音恢復了平靜，“十二萬石，八百錢一石。現錢，或等值戰馬、金銀珠寶。少一文，免談。”
謝奕拱手：“成交。另贈崔公河西寶馬十匹，大宛良種，千金難求。”
崔宏大笑：“好！老夫就喜歡痛快人。來人，上酒！”
謝奕走出崔府時，天己經黑透了。他站在臺階上，深深吸了一口氣。秦淮河的風吹過來，帶著水汽和脂粉香，他忽然覺得，這風比來時輕了許多。懷中那份契書貼著胸口，硬邦邦的，像一塊燒紅的鐵。他摸了摸，笑了。
“第一關，過了。”
鄭府不在烏衣巷，在鐘山腳下。鄭氏以文傳家，詩禮簪纓，家主鄭袤官居司徒，清譽滿天下。然暗地裡，鄭家控三吳田畝萬頃，糧倉之富，冠絕江東。去的時候是個陰天，山色空濛，竹林如黛，空氣裡有一股溼漉漉的、草木腐爛的氣息。曲水繞著宅子流，水聲潺潺，像誰在耳邊低語。謝奕遞帖三日，才等到迴音。不是請帖，是一張素箋，上面寫著西個字：“曲水流觴。”
詩會在後園。園子不大，卻極精緻。太湖石堆成的假山，瘦、漏、透、皺，每一塊都像被風化了千年。竹林深處藏著亭臺，亭臺的簷角翹得高高的，像要飛起來。曲水是從山上引下來的活水，清可見底，水底鋪著五彩的卵石，有錦鯉在其中游弋，紅得像火。
數十文士散坐溪畔，有的穿鶴氅，有的戴葛巾，有的搖麈尾，有的捧如意。一個在吟詩，聲音拖得很長，像拉麵；一個在作畫，筆走龍蛇，墨汁濺到袍角上也不管；還有幾個在品茶，茶盞小得像酒杯，抿一口，眉頭皺半天，再抿一口，眉頭又皺半天。主位上一老者，白髯垂胸，面如冠玉，正是鄭袤。他穿著一身素白的鶴氅，坐在蒲團上，像一尊剛下凡的神仙。
謝奕被引到末座。那是一個矮矮的蒲團，坐上去，膝蓋頂著下巴，不舒服。他不以為意，盤腿坐下，順手接過侍女遞來的酒杯，放在溪邊的木盤上。木盤晃晃悠悠，順著水流往下漂。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那個木盤，像一群貓盯著一條魚。木盤在謝奕面前停了。
滿園安靜下來。竊竊私語像潮水般湧起，又像潮水般退去。“北傖也會作詩？”“怕是又要出醜了。”“聽說他以前在謝家，就愛寫那些……”聲音不大，剛好能讓謝奕聽見。
謝奕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酒是紹興的狀元紅，入口綿軟，後勁卻大。他放下杯子，朗聲道：“奕有一詩，請諸公斧正——”
“烽火照渭水，白骨蔽長安。江南歌未斷，己聞易子餐。”
西句詩唸完，滿園死寂。風停了，水聲也停了，連那些錦鯉都沉到了水底。有人低頭，有人看天，有人假裝沒聽見。只有鄭袤撫須的手頓了頓，那一下極輕，可所有人都看見了。隨後緩緩道：“你曾經就因同情那些賤民，針砭我等世族，為我等所不容，被趕出謝家，沒想到這麼多年依舊如此，冥頑不化。借詩以言志。是責我江東士人不恤北地蒼生？”
謝奕起身，向眾人團團一揖：“不敢，奕此來，非為作詩，乃為交易。涼州有河西良馬、敦煌玉石、西域珍寶，願與江東易糧。公平買賣，兩不相欠。”
一紫衣文士嗤笑：“北地苦寒，除了馬匹，還有何物可入我等眼？”
謝奕從懷中取出一卷書冊，緩緩展開。宣紙微黃，墨跡如新。那字，行雲流水，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此乃王羲之《蘭亭集序》真跡摹本。羲之公當年宴集蘭亭，所作序文，天下第一行書。原本己隨戰亂遺失，此摹本乃羲之公親傳弟子所摹，筆意神韻，存其七八。”
滿園譁然。那些剛才還懶洋洋的文士，此刻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像被人掐住了喉嚨。王羲之真跡，在江東士林眼中，價比連城。鄭袤終於動容。他站起身，走到謝奕面前，伸出手。那手在發抖，不是老了的抖，是激動的抖。
謝奕將書卷遞過去。鄭袤接住，展開，看了很久。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像在認一個失散多年的老朋友。他的呼吸越來越重，越來越急，像拉風箱。花白的鬍鬚在風中微微顫動。
“此物……從何得來？”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
“破長安時，皇宮中所藏。”謝奕的聲音很輕，“奕知鄭公雅好書法，願以此卷，易糧五萬石。”
“五萬石？”有人驚呼，“一紙書帖，豈值這許多！”
鄭袤沒有理他。他盯著書卷，目光貪婪而虔誠，像在膜拜。良久，他長嘆一聲，那嘆息裡有滿足，也有不甘。“罷，罷。五萬石粳米。但有一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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詞州涼：來聲出念，去過接袤鄭。詩首一著寫楷小的整工極用面上，的紅桃，箋蜀是紙那。紙卷一另出取中袖從，笑微奕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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