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身走出園子時，身後傳來一個聲音：“謝使留步。”回頭，是那個紫衣文士。他漲紅著臉，似乎下了很大決心：“那……那詩，能再念一遍嗎？”
最終謝奕用珠寶和美玉又多購得十萬石糧食。
庾氏府邸在秦淮河最寬處，佔了三坊之地。庾氏執掌市舶司，控海外貿易，府庫中不僅有糧，更有交趾稻米、林邑香木、天竺珍寶。家主庾爰，乃當朝皇太后之侄，跋扈更勝崔、鄭。大門是硃紅色的，門釘是銅的，在陽光下晃得人睜不開眼。門口的石獅子比崔府的大一倍，齜牙咧嘴，像要吃人。謝奕到的時候，門房正在打瞌睡。被叫醒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鼻孔裡哼出一聲：“北人？”然後門關了。
謝奕不怒，轉身即走。當夜，建康城中流傳起一首童謠。不知是誰先唱的，也不知從哪裡傳出來的，一夜之間，大街小巷都在唱：
“庾樓高，庾樓高，樓中藏得萬鍾粟。江北人，江北人，易子而食啖骨肉。”
三歲小孩在唱，八十歲老嫗在唱，賣炊餅的在唱，挑糞的也在唱。唱到第三天，有寒門士子撰文質問：“庾氏粟米盈倉，寧飼犬馬，不濟蒼生，仁義何在？”文章傳遍太學，傳到尚書檯，傳到皇宮。庾爰大怒，命人追查謠源。查了三天，查不出。那些唱童謠的人，有的說“聽隔壁王二唱的”，有的說“在茶館聽來的”，有的說“夢裡學的”。查來查去，查到一團亂麻。
第西日，謝奕再臨庾府。這次遞上的不是拜帖，是一份清單。清單上寫著：交趾稻米十萬石，去歲臘月自番禺入港，至今壓倉未售。按市舶司律，壓倉超三月，需繳滯倉錢，計每石百錢，合計一千萬錢。
庾爰在花廳接見謝奕。他沒有坐胡床，坐在一張紫檀木的太師椅上，椅背雕著龍，五爪的。他穿著一件紫色錦袍，腰繫金帶，手上戴著三個戒指，一個翡翠，一個白玉，一個紅寶石。他看謝奕的眼神，像看一隻闖進門的蒼蠅。
“謝使，好手段。”他的聲音很沉，沉得像悶雷。
“庾公過獎。”謝奕站在廳中，不卑不亢，“奕此來，是替庾公解憂。這十萬石交趾米，奕願以市價購入，現錢交易。庾公既可免去滯倉之費，又可清空貨倉，週轉新貨——兩全其美。”
“市價？”庾爰冷笑，“交趾米價比江淮米高三成。”
“那便按江淮米價。”謝奕寸步不讓，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庾公，滯倉費一千萬錢，若被御史臺知曉，恐怕不是錢的問題了。”
庾爰盯著他，目光如鷹。謝奕迎著他的目光，一動不動。良久，庾爰忽然笑了。那笑容來得突然，像暴風雨前的閃電，亮得刺眼。“謝使，你知不知道，上一個威脅我的人，現在在哪裡？”
“不知道。”謝奕神色平靜，“奕只知道，上一個被庾公威脅的人，現在在哪裡。”
庾爰的笑容僵住了。
“是交易。”謝奕首視庾爰，一字一句，“十萬石米，市價八百錢一石，共計八千萬錢。涼州以白玉五百塊、西域琉璃百箱、波斯錦千匹相抵。這些貨在江東，轉手一賣，淨賺幾何？庾公還能得個‘急公好義’的美名，何樂不為？”
庾爰盯著他，目光陰晴不定。窗外傳來童謠聲，隱隱約約，像蚊子叫。庾爰的臉色變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把窗子關上。童謠聲悶在窗外，像被捂住的嘴。
“好。”他轉身，聲音低沉，“十萬石交趾米，給你。但我要再加三百匹涼州戰馬。”
“兩百匹。”
“兩百五十匹。”
“兩百匹。”謝奕不退，“庾公，涼州戰馬，一匹在江東值多少錢，您比我清楚。兩百匹，己是底線。”
庾爰沉默了很久。久到謝奕以為他會翻臉。久到他的後背開始出汗，黏膩的汗水浸透了中衣，貼著皮膚，冰涼。然後，庾爰笑了。那笑容裡有無奈，有欣賞，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成交。謝使，有沒有興趣留在江東？庾家缺一個你這樣的人。”
謝奕搖頭，拱手：“多謝庾公美意。奕的家，在長安。”
謝奕代表雍涼來到建康，謝家是知道的。謝奕是北方勢力最強的冉操的頭號手下，謝家也清楚。對於謝家來說，謝奕目前的地位，己經成為謝氏家族的重要助力。於是多次邀請謝奕回謝家。謝奕都己公務繁忙拒絕，五月，謝奕準備迴歸長安，決定應約回趟謝家做一個最後的了斷。
暮色從鐘山那邊漫過來，像一盆慢慢傾倒的墨汁，先染黑了山尖，再吞沒城牆，最後沿著秦淮河兩岸的垂柳，一寸一寸地爬進烏衣巷。
謝奕單騎走在巷中，馬蹄踏在青石板上，得得得，得得得，聲音空曠而清冷，像有人在敲一扇永遠敲不開的門。巷子很窄，兩側是高高的馬頭牆，牆頭長著枯草，在晚風中簌簌作響。牆內伸出幾枝海棠，花開得正豔，紅得發紫，可那紅色在暮色裡顯得沉甸甸的，像凝固的血。空氣裡有桂花的甜香，混著河水的腥氣，還有一種說不出的、屬於深宅大院的腐朽味道——那是木頭爛在骨頭裡的氣味，是綢緞壓在箱底發了黴的氣味，是幾代人的呼吸積攢下來、再也散不去的氣味。
謝府的門楣上，“謝府”兩個鎏金大字在暮色中閃著暗沉的光。門前的石獅子張著嘴，露出鋒利的牙齒，和十七年前一模一樣。他勒馬，抬頭，看了很久。那兩個字沒有變，可他覺得，它們比記憶中矮了一些，舊了一些，也小了一些。
門房老僕顫巍巍地迎出來，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幾乎不敢相信——眼前這個人，一襲素袍，滿面風霜，鬢角己經斑白，可那雙眼睛，那雙與己故老族長一模一樣的鳳眼，正冷冷地看著他。老僕的腿一軟，跪了下去：“三、三少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