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溟書》第七十一章 了斷(一)(1)

作者:五十而已·12小時前

謝奕翻身下馬,將韁繩遞過去。“我己非謝家三少爺。”他的聲音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老僕接過韁繩,手在發抖。他想起十七年前那個雨夜,這個年輕人也是這樣冷冷地看著這座大門。那時候他的頭髮還是黑的,腰桿還是挺的,眼睛裡還有火。現在火滅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燼般的平靜。

謝府今夜張燈結綵。

從大門到花廳,一路掛著大紅燈籠,像一條蜿蜒的火蛇,把整座宅子照得亮如白晝。廊下的銅燈架擦得鋥亮,能照見人影;階前的紅氈鋪得整整齊齊,連一道褶子都沒有。下人們穿著嶄新的青衣,低著頭,垂著手,站在廊下,大氣都不敢出。

穿過三重庭院,謝奕的腳步不急不緩。他的目光掃過那些熟悉的景緻——太湖石的假山,還在老地方,只是被風雨侵蝕得更瘦了;那棵老槐樹,還在天井中央,只是枝葉稀了,露出光禿禿的枝丫;祠堂的門緊閉著,門上的銅環生了綠鏽,推起來一定很響。

他的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那笑容裡有嘲諷,有悲涼,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十七年前,他跪在那扇門前,從黃昏跪到深夜,跪到膝蓋沒了知覺,跪到雨水灌進嘴裡,又鹹又澀。沒有人開門。現在門開了,燈亮了,人來了。可他不想進去了。

花廳裡,燈火輝煌。

沉香屑在銅爐裡燃著,一縷青煙嫋嫋升起,在梁間纏繞不散。那香氣濃得化不開,甜得發膩,鑽進鼻子裡,像一隻手,輕輕捏著人的喉嚨。案上的銀燭臺擦得能照見人影,燭火跳一下,那些臉就跟著晃一下。桌上的菜快涼了——己經等了很久。

謝奕踏入花廳的那一刻,滿座皆靜。

十多雙眼睛同時看過來,有激動的,有緊張的,有討好的,有審視的。謝安第一個站起身,他的眼眶紅了,嘴唇哆嗦著,顫巍巍地伸出手:“奕兒!你總算……總算肯回家了!”

座上族老們紛紛起身,像被風吹倒的麥子,一個接一個,此起彼伏。有人說他“少懷大志”,有人說他“終成大器”,有人抹著眼淚感慨“謝氏麒麟,終歸要光耀門楣”,聲音一個比一個大,一個比一個真誠。三叔謝珏笑得最為諂媚,臉上的褶子擠成一朵花,他說:“我當年就看奕兒不是池中之物,果然!”全然忘了十七年前指著謝奕的鼻子罵“豎子”最兇的就是他。

現任族長堂兄謝玄親自為他挪椅,動作殷勤得像店小二。他穿著一身簇新的錦袍,腰帶上鑲著玉,手指上戴著戒指。他笑著說:“三弟,你坐這兒,這兒亮堂。”他也忘了,當年帶人砸了謝奕賑災粥棚的,正是他。

謝奕站在廳中,一動不動。他看著那些臉,一張一張地看。十七年了,他們都老了。頭髮白了,背駝了,臉上的肉鬆了,可那眼神沒變——那是一種永遠在算計、永遠在權衡、永遠在看你值多少錢的眼神。

酒過三巡,謝安舉杯,聲音哽咽:“今日設宴,一是為奕兒洗塵,二是有要事相商。如今你輔佐冉大都督,位高權重,謝氏全族皆以你為榮。族中商議,願推你為族老,族譜上己——”

“族譜上如何?”謝奕終於開口。他的聲音不大,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可那漣漪一圈一圈盪開,盪到每一個人的耳朵裡,讓所有的聲音都停了下來。

謝安乾笑一聲,那笑聲幹得像要裂開:“己恢復你之名,你這一支重歸嫡系。過往種種,皆是一時誤會……”

“誤會。”謝奕重複這兩個字,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品一杯茶。他站起身,走到廳中,從袖中取出一卷泛黃的紙,輕輕放在主桌上。紙的邊緣己經破損,摺痕處裂開了細細的口子,像乾涸的河床。

滿堂譁然。

那是斷絕書。十七年前的,硃砂印泥猶赤,謝氏族印赫然在目。那紅色在燭光下格外刺眼,像一道永遠癒合不了的傷疤。

謝奕的目光掃過那一張張慘白的臉。“伯父可還記得這上面寫的?”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唸一段與己無關的文字,“‘謝奕者,性乖張,行放浪,屢悖族規,不肖至極。自即日起,逐出謝氏,生死榮辱,與謝家無關。’下面是十七位族老的簽名畫押——在座諸位,大半都在上面吧。”

謝玄臉色有些發白,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只擠出幾個字:“那、那是當年……”

“當年我開倉放糧,你們說我敗家。”謝奕轉身,目光如刀,一刀一刀刮過那些臉,“我收留流民子弟入學,你們說我混淆血脈。我上書朝廷諫言新政,你們說我惹禍上身。如今我輔佐明主,手握權柄,你們便說是‘謝氏麒麟’了?”

他緩緩踱步,從三叔祖面前走到五叔祖面前,從五叔面前走到堂兄面前。每一步都很慢,慢得像在丈量這十七年的距離。“三叔祖,當年你說我母親出身寒微,不配入謝家祖墳,可還記得?五叔祖,你說我讀書讀傻了,不如早日滾蛋,可還記得?堂兄,你帶人毀我書稿時,可曾想過有今日?”

堂兄謝宇撲通跪倒,膝蓋砸在青磚上,發出一聲悶響。“三弟,我、我當年糊塗……”

謝奕低頭看著他。他的眼睛裡沒有恨,沒有怨,甚至沒有厭惡。只有一種徹底的、乾乾淨淨的漠然,像冬天的河水,凍到最深處,反而透明瞭。“我不是你三弟。”他的聲音很輕,“自那夜踏出謝府,我姓謝,卻早己不是你們這個謝家的謝。”

謝安顫巍巍地站起來,扶著桌角,手指在發抖。“奕兒,血脈親情,豈能說斷就斷?謝家生你養你——”

“生我者父母。”謝奕打斷他,抬手指向廳外,“至於謝家——養我的,是十七年前那個雨夜,偷偷塞給我一包乾糧的馬伕老趙;是冒著被逐風險送我出城的三房表姐。而你們——”他環視眾人,目光如冰錐,“給我的只有冷眼、羞辱,和一紙斷絕書。”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