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溟書》第七十三章 江東亂(1)

作者:五十而已·6天前

船隊駛入長江,江面陡然開闊。渾黃的江水一望無際,浪頭拍打著船舷,濺起的水花又鹹又腥。謝奕站在船頭,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忽然想起十七年前那個雨夜,他騎著一匹瘦馬,從烏衣巷逃出來,也是這樣逆著風,也是這樣不敢回頭。那時候他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包乾糧,一隻鐲子,和一顆被打碎了又重新粘起來的心。現在他什麼都有了。有官職,有俸祿,有兄弟,有家。可那顆心,還是粘起來的。裂痕永遠在,只是不再疼了。

六月的長安,熱得像蒸籠。可那熱氣裡裹著麥香,甜絲絲的,暖洋洋的,吸一口進肺裡,整個人都舒坦了。

渭水兩岸的麥子熟了。金黃的麥浪從河邊一首鋪到山腳,鋪到天邊,鋪到眼睛看不見的地方。風一吹,麥穗碰著麥穗,發出沙沙沙、沙沙沙的聲響,像無數人在竊竊私語,又像無數人在輕輕鼓掌。農人們彎著腰,鐮刀在陽光下閃著光,一劃,一摟,一束麥子就躺在了臂彎裡。他們的臉上有汗,有土,有被麥芒扎出的紅點,可他們的眼睛是亮的。那是吃飽飯的人才會有的眼神,是看到希望的人才會有的光。

冉操蹲在田埂上,手裡攥著一把新麥。麥芒扎手,他不在乎。麥粒飽滿,沉甸甸的,在他掌心滾來滾去,像一小群金色的螞蟻。他把麥粒放進嘴裡,嚼了嚼。新麥的香味在舌尖上炸開,甜絲絲的,帶著泥土的氣息和太陽的溫度。

“大都督!”遠處有人喊,“船隊到了!船隊到了!”

他站起身,手搭涼棚,往渭水上游望去。遠處的河面上,出現了一面帆。白的,舊的,補了好幾個補丁。然後是第二面,第三面,第十面,第五十面……船帆從河灣的那一頭冒出來,一艘接一艘,像一片移動的雲,像一群遠歸的雁。謝奕從第一艘船上跳下來,靴子踩進泥裡,濺了一褲腿的水。他渾身溼淋淋的,頭髮貼在額頭上,臉上卻帶著笑,那笑容很大,大得露出了後槽牙。“大都督,糧食到了。五十萬石,一粒不少。”

冉操看著他,沒有說話。他伸出手,拍拍謝奕的肩。那一拍很重,重得像擂鼓;那一拍很輕,輕得像風。謝奕的眼眶紅了,可他沒哭。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糧食一袋一袋從船上搬下來,堆成一座座小山。金黃的粟米在陽光下閃著光,比金子亮,比太陽暖。

遠處,一個孩子蹲在糧袋旁邊,偷偷伸出手,摸了一把。粟米從他指縫間漏下去,細細的,沙沙的,像流水。他笑了,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那笑容很亮,比六月的太陽還亮。

七月初三,江南下了第一場暴雨。

那雨不是下的,是倒的。天像被人捅了個窟窿,水從窟窿裡灌下來,砸在地上,濺起半人高的水花。長江暴漲,秦淮河倒灌,太湖漫過了堤壩。洪水像一頭餓了太久的猛獸,撲向村莊,撲向農田,撲向那些低矮的、用泥土糊起來的房子。一夜之間,三吳大地變成了一片汪洋。水面漂著房梁、門板、淹死的雞鴨、泡脹的屍首。活下來的人爬到樹上,爬到屋頂上,爬到任何可以不被水淹沒的地方,張著嘴,接著雨水喝。他們的眼睛是空的。

朝廷在救災嗎?在。太常寺卿上了一道摺子,說“天災頻仍,實乃人事不修,宜修德政以弭天怒”。皇帝批了“知道了”三個字。戶部尚書撥了一筆賑災款,經過七道手續、十八個衙門、無數隻手的層層盤剝,到災民手裡的時候,只夠買一碗稀粥。世家們在救災嗎?在。崔家開了三天的粥棚,粥稀得能照見人影,喝完了還要登個記、畫個押,算作“積德行善”。鄭家捐了五百石陳糧,發黴的,老鼠都不吃,可人家說了,“有就不錯了,嫌不好自己種去”。庾家最慷慨,捐了一千石,還派了人下去“視察災情”。那些人坐著轎子,打著傘,踩著木屐,走了三天的過場,吃了一路的宴席,最後回報說“災情己穩,無需再憂”。

水患未平,人禍又起。朝廷和世家之間,正忙著爭權奪利。皇帝想收權,世家不放;世家想架空皇帝,皇帝不肯。你參我一本,我彈你一道,吵得不可開交。沒有人理會那些泡在水裡的災民。那些災民從樹上跳下來,從屋頂上爬下來,從水裡撈起最後一點家當,拖家帶口,往東走。東邊是海,海里有島,島上有一個人。孫恩。

孫恩在崇明島上己經蟄伏了很久。他本是江南孫氏的一個旁支子弟,讀過書,懂些道術,會煉丹,會畫符,會跟人說“天下將亂,真人出世”。沒人信他。可水患來了,朝廷不管,世家不顧,災民們沒飯吃了。他們開始信了。信的人從一百到一千,從一千到一萬,從一萬到十萬。孫恩站在高臺上,望著那些從水裡爬出來的人,那些餓得只剩皮包骨的人,那些眼睛裡己經沒有淚、只有火的人。他說:“朝廷不管你們,世家不顧你們,我管。跟著我,有飯吃。”他們信了。

十萬張嘴,要吃飯。崇明島上的存糧,三天就見了底。孫恩知道,他必須動。不打出去,就是餓死;打出去,或許還能活。七月中旬,孫恩起兵。十萬流民,拿著鋤頭、柴刀、竹竿,像一股渾濁的洪流,湧向海岸,湧向城池。

他們不攻城。不會。他們只是湧過去,像螞蟻,像蝗蟲,像漫過堤壩的水。城頭的箭矢射下來,射倒一批,後面的踩著屍體繼續往前;滾木礌石砸下來,砸死一片,活著的人連眼睛都不眨一下。他們沒有退路。退回去是餓死,往前衝,或許還能活。一座城,兩座城,三座城。望風而降的太守們騎著快馬,比誰跑得都快。他們不是打不過,是不想打。十萬流民算什麼?他們的命不值錢。可那些流民會死,會流血,會弄髒他們的錦袍。不值得。

七月末,孫恩的流民軍打到了會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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