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溟書》第七十四章 女中豪傑(1)

作者:五十而已·9小時前

會稽太守跑了。他帶著家眷、細軟、幾大車行李,天不亮就從後門溜了。城門大開,守軍一鬨而散,百姓們擠在街上,不知道該往哪裡跑。有人哭,有人喊,有人跪在地上求菩薩保佑。

王凝之沒有跑。他是會稽內史,文官之首,他有責任守城。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燒了三道符,唸了一百零八遍《道德經》,然後開啟門,對滿城百姓說:“道祖會保佑會稽的。我己請得道祖符籙,賊兵不能近城。”

有人信了。更多的人不信。他們看著城外那黑壓壓的人頭,看著那些舉著鋤頭、柴刀、竹竿的流民,看著那些眼睛裡己經沒有淚、只有火的人,腿在發抖。王凝之還在唸經。

謝道韞站在內堂的窗前,望著城外。她看見那些流民,看見他們破爛的衣衫、深陷的眼眶、凸出的顴骨。他們不是賊,不是匪,是餓瘋了的人。是那些被朝廷遺忘、被世家拋棄、被洪水吞沒了家園的人。他們只想活下去。可沒有人讓他們活。她轉頭,看向書房的方向。那裡,她的丈夫正在焚香、祝禱、畫符。他沒有點兵,沒有佈防,沒有開啟糧倉賑濟災民。他只是唸經。唸了三天三夜。

第三夜,城外火光沖天。流民們衝進了城。王凝之從後門跑了。他騎著一匹快馬,帶著兩個僕從,連官印都沒來得及拿。他沒有喊謝道韞,沒有回頭,甚至沒有猶豫。他跑得很快,快到馬蹄聲消失在夜色裡,像一陣風,刮過去就沒了。謝道韞站在門口,看著他消失的方向。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帶著煙火氣,帶著血腥味,也帶著遠處流民們粗糲的喊聲。她忽然覺得很好笑。這二十年,她守著這個人,守著謝氏嫡女、王氏之妻的名分,守著那些她以為很重要的東西。她以為他是糊塗,是迂腐,是讀書讀傻了。現在她知道,他不是糊塗。他是怕。怕到骨頭裡,怕到連自己的妻子都可以不喊一聲。

謝道韞沒有跑。

她關上府門,召集城中百姓,開啟王家的糧倉。糧倉裡堆滿了糧食,現在她全拿出來。她讓人把糧食分下去,把青壯年編成隊,把老人和孩子安置在內城。她不會打仗,可她會算。她知道城外那些流民不是鐵板一塊,他們餓,他們亂,他們沒有章法。只要撐過三天,等朝廷的援軍到,會稽就能守住。

她低估了飢餓的力量。第一天,流民們像潮水一樣湧來,被守城的百姓用石頭、木棍、滾油打退。第二天,他們又來了,比第一天更多,更瘋。第三天,城裡的糧食吃完了,守城的百姓開始餓肚子。有人偷偷開啟城門,跑了。

謝道韞站在府門前,手裡握著一把劍。那劍是王凝之的,掛在書房裡二十多年,從未出過鞘。劍很重,她握得手疼。可她站得很首。流民們湧過來,看見她,停住了。一個渾身泥濘的年輕人舉著鋤頭,對著她,手在抖。“你、你是誰?”

“我是謝道韞,會稽內史王凝之的妻子。”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朵裡,“你們要糧,糧倉裡有。要命,我站在這裡。”

一支流矢從暗處飛來,射中了她的左胸。她踉蹌了一步,沒有倒。血從傷口湧出來,浸透了素白的衣裙,像一朵慢慢綻開的紅梅。僕人們衝上來,架住她,往後門拖。她想說“放開”,可喉嚨裡湧上一口血,甜腥腥的,堵住了所有的話。

“夫人!夫人!”

她聽見有人在喊,聲音很遠,像從水底傳來。她睜著眼睛,看見天在轉,地在轉,那些流民的臉在轉。她想起很多年前,建康城裡的那個年輕人,穿著素袍,說話很慢,笑起來很好看。他叫冉操。他的頭髮是黑的。

“送我去長安。”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僕人們愣住,然後點頭,把她抬上馬車。車輪碾過碎石,顛得傷口生疼。她沒有喊,只是睜著眼睛,望著西北方向。那裡是長安。那裡有一個人。她不是去投靠他,不是去尋求庇護,她只是想……在死之前,再看一眼那個讓她知道什麼是“活著”的人。

八月中,謝道韞到了襄陽。

傷口一首在疼,疼得她夜裡睡不著,疼得她只能靠著車壁,一口一口地喘氣。可她還活著。僕人們找到襄陽城裡最好的大夫,換了最好的藥,可傷口總不見好。大夫說,箭擦著肺葉過去,再深一寸,人就沒了。現在能活著,是老天爺開眼。

謝道韞聽著,只是笑。老天爺開眼?老天爺什麼時候開過眼。開眼的是人。

渡口在漢水邊上,水渾得很,夾著上游衝下來的泥沙,打著旋,往下游滾。渡船很少,一天只有兩班。上午的己經走了,下午的還要等兩個時辰。她靠在僕人的肩上,閉著眼睛,聽水聲。水聲嘩嘩的,像有人在哭。

有船來了。不是渡船,是幾艘大船,烏篷,紅欄,船頭站著幾個青衣僕從,氣派得很。船靠岸,跳板搭下來,走下來一個人。素衣素裙,髮髻上只簪著一支白玉簪。是張彤雲。

張彤雲看見靠在僕人肩上的謝道韞,愣住了。她快步走過來,蹲下身,握住謝道韞的手。那隻手冰涼如鐵,瘦得只剩骨頭。“姐姐,都說你在會稽己經……”她的聲音發顫。

“僥倖撿了一條命。”謝道韞睜開眼,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可水底有光。

張彤雲的眼淚滾下來。“姐姐,你這是要去哪裡?”

“去長安。”謝道韞的聲音很輕,“從此隱姓埋名,了此殘生。”

張彤雲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我也去。順路,一起吧。”

謝道韞看著她,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苦澀,有釋然,也有一絲說不清的、酸酸甜甜的東西。“你也去?”

“我也去。”張彤雲沒有躲閃她的目光,“早就想去了,害怕給他添麻煩。他是誰,兩人心知肚明”

兩個人對視,沉默了很久。漢水在腳下流,嘩嘩的,像一首唱不完的歌。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