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身,走到院中,對候著的石虎、李江道:“點兵,三千騎。隨我去韋家莊園。”
韋家莊園,祠堂前。韋氏全族百餘人跪了一地,瑟瑟發抖。韋虔的屍體還掛在樑上,無人敢解,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得他晃來晃去,像一隻破舊的鐘擺。
冉操下馬,走到屍體前,看了片刻。“解下來,厚葬。”
韋家人愕然。他們以為冉操是來滅門的,是來清算的,是來斬草除根的。
“韋公雖有過,但人死債消。”冉操環視眾人,“本都督今日來,不是問罪,是弔唁。”
他走進祠堂,給韋虔上了三炷香。檀香嫋嫋,青煙在昏暗的祠堂裡繚繞,像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恩怨。他退後兩步,對著靈位深深一揖,然後轉身,目光掃過那些跪著的韋家族人。
“我知道,你們中有人恨我。恨我度田,恨我求賢,恨我動了世家百年根基。”
沒有人敢應聲。只有風,嗚嗚地吹。
“但你們想想——”他聲音抬高,“姚秦時,你們韋氏出過三任太守,威風嗎?可姚萇一句話,就能讓你們家破人亡。為什麼?因為你們的權,是別人給的。別人能給,就能收。我要的權,是自己掙的。”
他走到一個年輕人面前。韋叡,韋虔的孫子,年方十八,在求賢考核中中了,名次不高,可他來了,考了,憑的是自己的本事。他跪在人群中,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可他的拳頭攥得緊緊的,骨節發白。
“你叫韋叡?文章我看過,寫得好。”冉操的聲音忽然柔和下來,“從今日起,你去隴西郡做戶曹,專司田畝登記。韋氏在京兆的田,由你負責清丈,一畝不許瞞,一畝不許少。”
韋叡猛地抬頭,眼眶紅了。“將軍……不疑我?”
“我疑你,就不會用你。”冉操拍拍他的肩,那肩頭單薄,還在微微發抖,“你祖父走錯了路。我希望你,走一條新路。”
他走到一個老者面前,韋肅,韋虔的弟弟,掌管韋氏商隊。他跪在地上,白髮蒼蒼,老淚縱橫。
“韋公,韋氏的商隊,今後還由你管。但每年利潤,三成歸公,用於修路、架橋、辦學。你做得好,將軍府給你通關文書,河西、漠北、江南、西域,任你去。”
韋肅伏地叩首,額頭磕在青石板上,磕得砰砰響,嘴裡唸叨著什麼,聽不清,可眼淚流了一地。
最後,冉操對全族說:“韋虔之死,我會追查到底。但韋氏還是韋氏,田,該種還得種;書,該讀還得讀;商隊,該走還得走。只是記住——”他目光如電,“從今往後,你們的富貴,不再來自祖蔭,不再來自特權。來自你們為這關中百姓,做了多少實事。”
他翻身上馬,臨走前丟下一句話:“想報仇,我隨時等著。但別用刺客的刀,用政績,用民心,用實打實的功勞,來告訴我——你韋家,比我冉操,更配坐這長安城。”
一個月後,夏收。關中大地,麥浪金黃。新修的官道上,運糧車絡繹不絕,車轍碾過黃土,留下深深淺淺的印痕。今年是冉操治下第一個豐年,沒有人餓死,沒有人賣兒賣女,沒有人逃荒。
長安城內,謝道韞的學堂擴建了。收了五百孩童,其中一百是羌、氐、匈奴孤兒。她親自教《論語》,但講的是“有教無類”,不是“君君臣臣”。孩子們坐在院子裡,曬著太陽,跟著她唸書,聲音稚嫩,可齊整,像春天裡第一聲雷。
科舉制被冉操提了出來,每歲一考。眾臣正在評議。冉操的話說:“這一制度,使寒門子弟有了出路。世家不同意也要接受,不讓科舉,他們的庶出子弟永無出頭之日。至於嫡子,有本事就和寒門公平競爭。”
沒有人敢反對。不是不想,是不敢。那些曾經以為冉操離不開他們的人,如今都明白了——不是冉操離不開世家,是世家離不開冉操。
夕陽西下,冉操站在城樓上,望著長安城。萬家燈火漸次亮起,星星點點,像散落在人間的星辰。那些光,不再只是世家朱門裡的燭火,是千家萬戶窗中透出的,尋常百姓家的光。謝奕站在他身側,喝著葫蘆裡的酒,酒液順著嘴角流下,他也不擦。
“主公,關隴這顆心,總算捂熱了。”
“只是開始。”冉操道,“世家口服,心未服。寒門得勢,根基未穩。東晉虎視,後燕、西秦磨刀霍霍。路,還長。”
“但第一步,走穩了。”
“崔成那裡得到確切訊息,對主公的刺殺是韋家還有幾個世家勾結西秦君主乞伏國仁所為,刺客都是西秦的夜鷹衛”。冉操聽完,沉默了很久。“還好,義叔沒事。否則,我一定會讓西秦付出慘重的代價。”
謝奕道:“今年糧食充足,正好藉此事向西秦用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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