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初刻，丞相府。
朱漆大門緩緩開啟時，門軸發出沉重的吱呀聲。管家認得他，躬身引路，靴底踏過清掃得一塵不染的青石甬道，發出規律而輕微的沙沙聲。庭院裡幾株老槐正吐新綠，晨露未晞，空氣中有草木的清香，也有遠處書房飄來的、若有若無的墨香。
正廳裡，王猛剛下早朝回來，朝服未褪，正坐在紫檀木圈椅裡喝一碗提神的藥茶。褐色的藥湯冒著熱氣，苦澀的氣味彌散在空氣中。見冉操進來，他放下定窯白瓷茶盞，瓷器與木幾相觸，發出清脆的“叮”聲。
目光落在冉操捧著的木箱上，頓了頓。
“駙馬此行，”王猛的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可有收穫”。
冉操不答。
他走到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前，將木箱輕輕放下。箱底與案面接觸，發出沉悶的輕響。然後，他親手啟封，撕開糨糊尚未全乾的封條，揭開箱蓋。
裡面沒有金銀珠寶的耀眼光澤，只有碼放得整整齊齊的賬冊、密信、絹圖。紙張泛黃或嶄新，墨跡深淺不一，但都整理得一絲不苟。
冉操拿起最上面一本，弘農董氏的走私賬目，雙手平端，躬身呈上。
王猛接過。
起初只是隨意瀏覽，目光平靜。可翻過三五頁後，他的眉頭漸漸擰緊，翻閱的速度慢了下來。當翻到記錄“精鐵千鈞，己送盛樂”那頁時，他的手指在紙頁上停留了片刻。再往後，看到熊耳山私軍佈防圖——那張絹圖上詳細標註了山寨位置、兵力部署、甚至換防時間，他猛地抬起頭。
目光如電，首視冉操。
“這些”，王猛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淬過火，“可都屬實”。
“每筆賬目皆有出處，或抄錄自密室真本，或暗訪核實於市井。某親自查驗過”冉操聲音平穩，不疾不徐，“每條走私路線，臣或親身尾隨，或遣可靠之人暗查，沿途關卡、接應之人、交易物品，皆經多方印證。董氏走私精鐵至代國、燕國，換取馬匹金銀；熊耳山私軍五千，甲冑齊備，訓練有素；弘農郡守董榮，身為董氏家主，縱容包庇，難辭其咎。”
說完，他又從箱中取出另一本更厚的賬冊——河南趙氏的。
“河南郡年賦，實收十成，上報朝廷僅兩成。”他翻開其中一頁，指著一行數字，“餘者八成，趙氏私吞三成，郡縣官吏分潤兩成，打點朝中各方兩成，剩餘一成，用於蓄養私軍三千”。
王猛一頁頁翻看。
起初還能保持冷靜，可當看到“水腳錢”、“口食錢”、“神佛錢”等十餘種巧立名目的雜稅時，他嘴角繃緊；當看到“漢人佃租七成”、“傷死者就地拖入廢礦坑掩埋”的記錄時，他捏著賬冊邊緣的指節漸漸發白，青筋隱現。
最後，他重重合上賬冊。
“簡首”，王猛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不高，卻帶著冰碴般的寒意，“無法無天。”
廳內死寂。
只有牆角銅獸爐中銀炭偶爾爆出的噼啪聲，以及爐上銅壺裡將沸未沸的水發出的、細微的嘶嘶聲。晨光從雕花窗欞斜射進來，在青磚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帶，光塵在空氣中緩緩浮動。
良久，王猛抬眼，目光如刀，掃過冉操的臉：“這些證據，除了你，還有誰知”。
“隨行護衛羽林衛十人，親隨何柳一人。”冉操垂首，姿態恭謹，“現皆在臣府中，未得臣令，不得擅離半步。所有探查過程，臣皆單獨記錄，原始證物在此，未經他人之手”。
王猛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讚許。他微微頷首，又問：“駙馬以為，此事當如何處置”。
“全憑聖裁。”冉操答得滴水不漏。
“此處就你我二人。”王猛向前傾身，手肘撐在案上，目光深邃，“但說無妨。你冒生死之險取得這些，總該有些想法”。
冉操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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