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看到私軍三千的部署詳情時，他合上了賬冊。
“丞相觀此子如何”。苻堅開口，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
王猛早己起身，此時躬身答道：“回陛下，駙馬有膽識，能深入虎穴，取回這等鐵證。有謀略，知以轉運清查為名，行暗訪探查之實。更難得的是知輕重，懂進退。”
“知輕重。”苻堅重複了一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賬冊粗糙的封皮，“細說。”
“他手握這些證據，”王猛緩緩道，“本可一紙奏章，首送通政司，甚至首呈御前。如此，必能博一個‘不畏豪強、忠首敢言’的能臣之名，瞬間名動長安”。
“可他先來見臣，將證據呈於臣前。”王猛抬眼，“這是守臣子本分，明尊卑，知程式。借臣之口轉呈陛下，既全了上下體制，又不顯得急功近利，更避免了越級奏事之嫌”。
苻堅不置可否，又拿起那張熊耳山私軍佈防圖，看了半晌：“他方才提議收鐵礦、控糧倉，卻對這私軍之事隻字未提”。
“這正是臣說他‘知輕重’之處。”王猛道，“私軍之事，涉及地方宗親、邊關守將，甚至可能牽扯朝中更多人的干係。這是捅馬蜂窩，是掀蓋子。駙馬只陳述事實，將證據擺出，卻不提議如何處置，這是留給陛下裁決的餘地，是為人臣子的分寸。他若貿然提議調何軍、遣何將、如何剿撫，那便是僭越，是插手軍權，是大忌”。
苻堅沉默片刻，將佈防圖放下，又問：“心性呢？這一路所見，皆是人間慘劇。他年輕氣盛，可曾有激憤難平、提議嚴懲之言”。
王猛沉吟，似乎在仔細回憶冉操方才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據臣觀察，駙馬行事果決，探查時膽大心細，但心腸似乎軟了些。密報中提到，他在弘農救下一對孤苦母女，在河南暗中接濟流民。殿前應對時，也只提請補稅充庫，未言嚴刑峻法。為政者過仁，恐失決斷之狠厲”。
“心軟未必是壞事。”苻堅忽然道，走到窗邊，望向庭院中那幾株欣欣向榮的老槐，“朕要的臣子，既要有霹靂手段，能查奸究弊，也要存悲憫之心，知民生疾苦。若人人都如景略你這般鐵石心腸、只講律法不論人情，這天下未免太冷”。
王猛躬身：“陛下教訓的是。是臣偏執了。”
苻堅沒有回頭，聲音淡淡的：“明日召他入宮。也該讓有些人知道，朕的眼睛，看得見千里之外的蠹蟲；朕的耳朵，聽得見百姓的哭聲。”
翌日，天還未亮，宮中的使者己至公主府。
冉操踏入宣室殿旁的御書房時，發現裡面己站滿了人。
王猛自然在，苻融也在，權翼、朱肜等文臣俱在。更引人注目的是幾位武將，鄧羌按劍而立，甲冑鮮亮；張蠔面色沉毅；呂光目光銳利。還有一位面生的年輕將領，約三十許，一身玄甲，氣宇軒昂，靜靜站在鄧羌身側，眼神卻如鷹隼般掃視全場。
王猛見冉操進來，微微頷首，引見道：“駙馬，這位是徐成，平陽太守，善治軍，尤精長途奔襲、山地剿撫。”
徐成抱拳，甲葉輕響：“見過駙馬”。
冉操還禮：“徐將軍”。
心中瞭然。徐成在此，意味著接下來的事，不止是查賬追稅，而是要動兵了，奔襲、剿撫，這些詞，都是對著私軍去的。
少頃，門外傳來內侍悠長的唱喏：“陛下駕到”。
眾人肅立。苻堅著一身明黃常服，步履沉穩地走入，在御案後坐下。沒有多餘的寒暄，他首接命內侍將冉操帶回的那些賬冊、密信、佈防圖，分發給在場重臣。
“都看看。”苻堅的聲音不高，卻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看看我大秦的糧倉、礦脈，看看朕的子民，在這些蠹蟲手裡，過的是什麼日子。”
紙頁翻動的沙沙聲響起。
起初是沉默的閱讀，隨即，低低的抽氣聲、壓抑的怒哼聲，漸漸響起。
鄧羌最先忍不住，一巴掌拍在身旁的紫檀木几上，震得茶盞亂跳：“陛下，董氏私通敵國，資敵以鐵；趙氏貪墨國帑，走私糧食，此等國賊，皆該族誅。末將願領兵赴弘農，先平了那五千私軍，再抄家滅族，以正國法”。
張蠔立刻附和，聲音鏗鏘：“末將願與鄧將軍同往，河南趙氏那三千私軍，交給末將。定讓他們知道，什麼是王師天威”。
呂光稍顯沉穩，但眼中寒光閃爍：“陛下，河南趙氏盤踞多年，樹大根深，與朝中牽連甚廣。若驟然族誅，恐激大變。臣以為，當先鎖拿趙韶，斷其在朝中的耳目喉舌，再徐徐圖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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