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如同精心調和的湯劑。
給了鄧羌、張蠔等武將誅首惡的交代——元兇必死，他們沒白喊。
全了權翼、朱肜等文臣勿濫殺的體面——不牽連過廣，穩定為上。
成全了苻堅一貫倡導的“胡漢一家”、“仁德治國”的人設，只誅元兇，餘者寬宥。
更將一切落腳點，精準地引向苻堅此刻最關心、也最核心的利益，北伐大業。錢、糧、軍資，都有了著落。
果然，苻堅眼中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滿意。他微微頷首，目光掃過眾人：“駙馬所言，老臣謀國，甚合朕意。”
隨即，一連串旨意從皇帝口中吐出，清晰果斷：
“著徐成為轉運副使，領精兵一萬，即日赴弘農，收鐵礦、剿私軍，董氏主犯，鎖拿歸案”。
“鄧羌、張蠔，分兵控制河南各要隘，鎖拿趙氏主犯，接收郡縣防務！”
“其餘涉案各郡太守、縣令，限期一月，補足歷年所欠稅賦，朕可既往不咎。若逾期不交，或敷衍塞責，嚴懲不貸”。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冉操身上，語氣緩和了些：“至於駙馬，此行跋涉辛苦，功在社稷。即日起，暫卸轉運副使之職，回國子監，任正五品博士，潛心學問。你獻策有功，朕準你回鄉省親三月，以慰孝心，也算好生休養”。
明升暗賞。卸了那兇險萬分的實務差事，給了國子監這等清貴悠閒的位置，還額外恩准了長假省親，面子、裡子、實惠，都給足了。任誰看來，這都是妥妥的獎賞重用。
冉操臉上沒有任何失意、不滿或驚訝的表情。他深深一揖，腰彎得很低，聲音誠摯無比：
“臣，謝陛下隆恩！必當潛心向學，不負聖望”。
退朝後，長長的宮道上。
冉操獨自走著，朝服下襬隨著步伐輕輕拂動。朝陽己升，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宮牆巍峨，琉璃瓦反射著金燦燦的光，有些刺眼。
身後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王猛從後面趕上來，與他並肩而行。兩人的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發出規律而輕微的聲響。
“駙馬今日殿上應對，”王猛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像在陳述一個事實，“頗識大體，顧全全域性。只是未免過於謹慎了些。以你所立之功，即便多言幾句，陛下也不會怪罪”。
冉操微微躬身，側過臉，晨光在他年輕的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丞相謬讚。臣年輕識淺，於朝堂軍政大事本就不熟。此番能出些微薄之力，為陛下分憂，己是幸事，豈敢妄言處置之道”。
王猛停下腳步，轉身正對著他。這位權傾朝野的丞相，鬢角己染霜白，但身姿依舊挺拔如松，眼神銳利如常，彷彿能穿透皮囊，首視人心。
“以駙馬之才，”王猛緩緩道，語氣裡有一絲複雜的意味，似是惋惜，又似是試探，“若肯用心政事，輔佐陛下，假以時日，必成我大秦棟樑，國之柱石。何必自囿於書齋故紙之間”。
這話很重，也很有分量。幾乎是明示了：只要你願意，我可以給你鋪路，讓你進入權力核心。
冉操抬起頭，迎著王猛的目光。那雙眼睛見過太多風雲，藏了太多城府。他在裡面看到了期待，看到了衡量，或許也看到了一絲真正的惜才之心。
沉默了片刻。
宮道遠處有宮人經過，低聲交談，腳步聲漸漸遠去。
“丞相，”冉操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很清晰，像初春冰裂的第一道細響，“人貴自知。臣的性情，散淡慣了，耐不得繁瑣政務，受不住案牘勞形。出出主意、查查實情、做些具體事務尚可。真要日復一日置身於朝堂的旋渦之中，周旋於各色人等之間，權衡那千頭萬緒的利害關係”。
他頓了頓，嘴角泛起一絲淡淡的、近乎無奈的笑意：“怕是力有未逮，反倒誤了國事，辜負了丞相厚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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