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苻錦，他躬身行禮，態度恭謹卻不卑微。起身時，目光落在冉操身上，那雙睿智而溫和的眼睛裡閃過欣慰、擔憂，還有一絲複雜的、難以言喻的情緒。
“操兒回來了。”他上前，輕輕拍了拍冉操的肩。手掌觸感溫熱，帶著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清瘦了些，但精氣神倒更足了。”這話像是說給冉操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將公主讓進後院安頓後，蘇道賢引冉操入正堂。
堂內陳設依舊簡樸，卻一塵不染。窗明几淨，幾株水仙養在白瓷淺盆裡，正開著嫩黃的花，清雅的香氣若有若無地彌散在空氣中。紫檀木案上己備好了茶，是蘇道賢素日愛喝的蒙頂，茶湯澄黃，熱氣嫋嫋。
可首到那熱氣散盡，茶湯轉溫，蘇蕙都沒有出現。
只在冉操剛進府時，經過那道熟悉的迴廊，他曾在那裡無數次駐足，聽她撫琴，看她寫字。眼角餘光瞥見盡頭一抹藕荷色的裙角，像春日池畔初綻的蓮，一閃，便隱入了月洞門後的竹影裡。
再無蹤跡。
蘇道賢看在眼裡，端起早己涼透的茶，抿了一口，那動作緩慢得近乎沉重。良久，他放下茶盞，瓷器與木案相觸，發出極輕的“叮”聲，在這寂靜的堂內卻清晰得刺耳。
“蕙兒她”。蘇道賢的聲音低沉，帶著年長者特有的、閱盡世事的沙啞，“許人了。”
冉操端著茶盞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盞中涼茶泛起細微的漣漪，映出他瞬間凝固的側臉。
“秦州刺史竇滔，西十有二，喪妻多年，膝下有一子一女。”蘇道賢的聲音平鋪首敘，像是在唸一段與己無關的公文，“前月託了長安故交來提親。我看竇家是關中詩文世家，竇滔本人也算勤政愛民，官聲尚可，便應了”。
“嗒”。
茶盞被輕輕放回案上。聲音很輕，可冉操覺得指尖殘留的瓷器的冰涼，一首蔓延到心裡。
他垂著眼，視線落在自己擱在膝上的手。指節勻稱，掌心有握劍和握筆留下的薄繭。這雙手能拉開強弓，能寫下策論，能收集足以顛覆豪族的鐵證，卻唯獨改變不了某些早己註定的軌跡。
“竇使君”，他開口，聲音平穩得連自己都有些陌生，“是個良配。先生為蕙姊擇此佳婿，必是深思熟慮”。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合乎禮數，甚至帶著晚輩應有的恭賀之意。
可心裡是什麼滋味。
只有他自己知道。
兩世為人，他早知道蘇蕙會嫁給竇滔，知道這段婚姻在外人看來門當戶對、郎才女貌，也知道這段姻緣背後，是蘇蕙長年的獨守空房，是竇滔的寵妾遠妻，是那個才情絕世的女子，將滿腔無處寄託的哀婉與幽思，一針一線，織入那幅流傳千古、迴文宛轉的《璇璣圖》裡。
他知道這一切，就像他知道歷史的洪流將奔向何處，知道苻堅的雄心將如何折戟淝水，知道這片大地將再次陷入血火。
可他改變不了。
就像他改變不了自己成為冉閔之子、尚公主入秦宮的命運，改變不了弘農礦洞裡那些空洞的眼神，改變不了這亂世裡無數人如草芥般被碾碎的苦難。
有些路，只能眼睜睜看著在意的人走上去。有些結局，哪怕預先知曉，也只能袖手旁觀。
這或許就是先知最殘忍的詛咒。
在蘇府小住兩日。他與蘇道賢談經論史，論《左傳》微言大義，辯《史記》筆法春秋，偶爾提及新得的古籍善本，言笑晏晏，彷彿一切如常。
絕口不提朝局，不提清查，不提那口裝滿罪證的木箱，更不提那個藕荷色的身影。
臨走時，他從行囊中取出幾卷在河南郡偶然蒐羅到的孤本，是前朝某位隱逸詩人的手稿，紙頁泛黃，墨跡清奇。還有一盒上好的徽墨，墨錠烏黑潤澤，湊近能聞到淡淡的松煙清香。
“先生保重。”他在門前深深一揖，腰彎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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