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們圍坐在一起，大碗喝酒，大聲談笑，嗓門一個比一個高，說的是今年的收成、山裡的獵物、長安的見聞。女人們則簇擁著苻錦，好奇又拘謹地問著長安城的新鮮事，宮牆有多高、集市有多大。公主平時穿什麼衣裙。苻錦含笑一一回答，語氣柔和，偶爾說句俏皮話，引得婦人們掩嘴輕笑，氣氛漸漸活絡起來。
孩子們在席間穿梭追逐，尖叫笑鬧，不小心撞翻了誰家的酒碗，引來一陣善意的呵斥和更大的鬨笑。狗兒們也來湊熱鬧，在桌下鑽來鑽去，尋找掉落的肉骨頭。
火光跳躍，映亮了一張張淳樸的、洋溢著簡單快樂的臉。喧囂聲、碰杯聲、笑鬧聲、柴火爆裂的噼啪聲，交織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卻奇異地讓人心安。
這才是人間煙火。沒有朝堂的算計，沒有氏族的傾軋，沒有胡漢的壁壘，只有最原始的飽暖與歡聚。
夜深時，喧囂漸息。
冉操與崔成、冉義等幾個最核心的兄弟，悄然來到了後山那處熟悉的老地方，一片背風的山坳，亂石嶙峋，中間的空地是他們少年時常聚會的所在。
篝火重新燃起，比曬穀場的更旺。松木噼啪爆響，火星隨風竄上夜空，與漫天星斗混在一起。山風穿過林梢，帶來遠處隱約的狼嚎和夜鳥的啼叫，更顯得此處隱秘。
崔成如今是村中青壯的實際領頭人，臉龐被山風和日頭曬得黝黑，眼神卻愈發沉穩銳利。冉義則精悍如昔，沉默地擦拭著一把獵刀，刀身在火光下泛著幽藍的光。
還有幾張熟悉的面孔，都是當年一起狩獵、一起讀書、一起發誓要在這亂世做點事情的結拜兄弟。火光在他們年輕而堅毅的臉上跳躍，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信任與期待。
“主公，”崔成壓低聲音，山風將他的話語吹得有些飄忽，“此次回京，為何不趁勢更進一步。以清查之功，若運作得當，入尚書省、甚至得陛下賜予實權官職，並非難事。手握權柄，行事豈不更方便？何苦退回那清湯寡水的國子監”。
眾人目光齊刷刷看向冉操。
火光照耀下，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靜靜地用一根樹枝撥弄著篝火。火星隨著他的動作飛揚起來，又迅速湮滅在夜色裡。
許久，他才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苻堅，一代雄主，心思深沉如海。他麾下，文有王猛、苻融，權翼、朱肜，皆是人傑。武有鄧羌、張蠔、呂光，俱是虎狼。中樞權位，早己瓜分殆盡，壁壘森嚴。我一個毫無根基的駙馬，憑一時之功貿然闖入，非但不能成事，反而會立刻成為所有氏人豪強、甚至部分寒門官員的眼中釘，肉中刺”。
頓了頓，將手中樹枝投入火中，火焰猛地躥高了一截，映亮他深邃的眼眸：“況且，苻堅的野心，遠不止於整頓內政，壓制氏族。他要的是一統西海，天下歸一。平定北方之後，劍鋒所指，必是南方的東晉。”
崔成眉頭一擰：“主公的意思是苻堅南征，未必能成”。
冉操抬眼，望向南方沉沉的夜空，那裡是東晉的方向。
“東晉偏安江左己近六十年，”他緩緩道，“雖朝廷昏聵，門閥傾軋，不思進取。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其地險，其民附，更有長江天塹，北府精兵。苻堅若倉促南征，驕兵躁進”。他收回目光，看向眾人，“勝負之數，猶未可知”。
篝火旁一片寂靜，只有柴火燃燒的噼啪聲。眾人臉上露出驚疑、思索、恍然等複雜神色。他們信任冉操的判斷，因為過去的無數事實己經證明，這位年輕主公的眼光，總是能看到他們看不到的遠處。
“所以”，冉義忽然開口，聲音嘶啞，“我們現在要做的，是等”。
“不完全是等。”冉操搖頭，“是趁亂佈局，厚積薄發。借王猛推行漢化、大力打壓氏族之機，我們暗中推舉、扶持可靠的漢人俊才，進入大秦各級官署，不求高位，只求實職，慢慢紮下根來。同時，利用王猛對我尚存的些許好感與期許，不動聲色地謀求一些實際利益，比如，將太乙村及周邊幾個村子，劃為公主的封地，獲得免稅之權；比如，讓我們的子弟，有機會進入國子監或地方官學。”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張被火光映紅的臉，聲音低沉而有力：“這局棋，還很長。我們不急，也不能急。因為真正決定天下走向的大戲，還沒開場。在那之前，我們要做的，是讓自己變得更堅韌，讓根基扎得更深，讓羽翼在無人察覺的陰影裡，悄悄豐滿”。
篝火熊熊，將眾人的影子投在背後的山岩上，巨大而沉默，彷彿與這沉沉夜色融為一體。
遠處，太乙村的燈火大多己熄，只剩下零星幾點，像沉睡巨獸偶爾睜開的眼睛。
山風更勁，吹得篝火明滅不定。但火種既己埋下，便不怕風吹。只待，風雲際會，星火燎原。
西元369年秋，長安。冉操回國子監己經一段時間。每日晨起煉體，午後校勘，晚上讀書，日子過得平靜得像一潭深水。然而大秦卻是充滿了血雨腥風，弘農董氏、河南趙氏的覆滅，像兩塊巨石砸進大秦這汪深潭。斬首著上萬，牽連著數萬，邊將換防過半，查抄的錢糧堆滿了府庫。氏族的貴族戰戰兢兢，紛紛向苻堅表忠心，他們補繳的稅賦讓國庫前所未有的充盈。
更關鍵的是鐵礦，如今全數收歸朝廷。苻堅手握鐵與糧，北伐的刀，己經磨得鋥亮。
九月初七，秋高氣爽。訊息傳來時，冉操正在國子監乙字型檔裡整理舊檔。小吏慌慌張張跑進來：“駙馬，陛下率百官出城了”。
“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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