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操沒有接茶，而是抬眼首視這位大秦親王。燭火在他眼中跳動，映出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
“皇叔以為，陛下需要怎樣的臣子”。
苻融一愣，手指停在茶盞邊緣。溫熱的瓷器觸感透過指尖傳來。他沉吟片刻，緩緩道：“自然是精明能幹、公忠體國之臣。”
“那是寒門士子。”冉操搖頭，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他們無根基，唯有以才學事君，搏一個前程。可皇叔您不同，您位極人臣，既是陛下手足，又在氏族中聲望卓著。”
他向前傾身，燭光將他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拉得很長：“陛下念及親情，不會猜忌，但皇叔自己不能忘形”。
頓了頓，聲音更緩，像在陳述一個再明白不過的道理：“陛下要的，不是一個在朝堂上左右逢源的賢王，而是一個孤臣。”
“孤臣”二字，像一記重錘，砸在苻融心上。
他握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滾燙的茶水濺出幾滴，落在紫檀木几上，瞬間洇開深色水漬。那細微的“滋”聲，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
“何為孤臣”。苻融的聲音有些乾澀。
“孤臣者，只忠於君，不結黨，不營私，不戀權，不畏謗。”冉操一字一句，每個字都像經過千錘百煉，“皇叔此次任轉運使，清查天下錢糧，必得罪無數人。氏族會罵您背棄宗親，地方大員會視您為眼中釘，朝中同僚也會因您動了他們的利益而疏遠”。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但正因如此，陛下才會放心。”
“因為一個得罪了所有人的孤臣，除了緊緊依附皇權，再無第二條路可走。”冉操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日天氣，“我獻此策時便知，最合適的人選，是皇叔您。也只有皇叔您，能擔此任，也必會擔此任”。
苻融長久沉默。
銅壺裡的水終於沸騰了，壺蓋被水汽頂得啪嗒作響，白色蒸汽從壺嘴噴湧而出，在燭光中氤氳成霧。那聲音打破了寂靜，也彷彿打破了苻融心中的某種桎梏。
許久，苻融長長吐出一口氣，那氣息在微涼的空氣中凝成白霧，緩緩消散。
“我，明白了。”
那聲音裡，有恍然，有沉重，也有一絲如釋重負。他看向冉操的眼神，己與先前不同，少了幾分審視，多了幾分複雜的、近乎欽佩的意味。
冉操這才端起那盞己溫的茶，抿了一口。茶香微苦，回味甘醇，是上好的蜀地蒙頂。
“此次清查，我們需明暗兩路。”他放下茶盞，瓷器與木幾相觸，發出清脆的輕響。
“明暗”。
“皇叔在明。”冉操作了詳細分析，聲音平穩如敘常事，“您以親王之尊，持節巡視各州。每到一地，便大張旗鼓核查賬冊、清點倉廩、接見官吏。聲勢要大，姿態要高，要讓所有人都知道，這是陛下的意志，不容違逆。”
苻融皺眉：“如此強硬，恐激起反彈。”
“要的就是反彈。”冉操目光銳利，“他們若老老實實交出錢糧賬冊，反倒難辦。只有讓他們動起來，才會露出破綻——誰急著銷燬證據，誰西處串聯求情，誰暗中阻撓清查，這些動作，都是線索。”
他放下茶盞，瓷器與木幾相觸，發出清脆的輕響。
“而臣在暗。”冉操繼續說，“臣會以行商之名，提前潛入您要巡查的州郡。暗地裡走訪市井、接觸胥吏、探查那些賬面上看不出的貓膩”。
“待皇叔駕臨，他們必會百般遮掩。而臣在暗處蒐集的證據，便是刺破他們謊言的利刃。”冉操的聲音冷靜得像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屆時人證物證俱在，報與陛下聖裁，功是皇叔的功，過是他們自作孽。”
苻融盯著眼前這個年僅十八歲的駙馬，忽然感到一絲寒意從脊背升起。
這等心機，這等手段，這等將人心、權術、時勢玩弄於股掌之間的老辣，當真只是個山中獵戶出身的少年。他想起王猛那意味深長的眼神，想起苻堅看似隨意實則刻意的詢問，忽然明白，這個冉操，早被那兩位看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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