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刻，未央宮宣室殿。
苻堅剛剛批完最後一本奏疏。硃筆擱在筆山上，墨跡未乾。燭火下，那份記錄著苻融與冉操書房對話的密報，正攤在案上。紙張微黃，墨字細密，在跳躍的燭光中時明時暗。
他看了很久，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奏疏邊緣粗糙的紙面。
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低，在空曠的殿內幾乎聽不見。
“陽平公，”他低聲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慨嘆，“還不如一個少年看得透徹。”
侍立在側的內監躬身，影子在牆上拉得很長：“駙馬雖年輕，於君臣之道、權術平衡，確有過人見解。‘孤臣’二字，可謂點睛之筆。”
“他讓陽平公在明處吸引火力，自己在暗處蒐集證據。”苻堅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這是把陽平公當盾，把自己當刀”。
“卻是最有效的法子。”內監小心翼翼道，“陽平公身份尊貴，可震懾宵小。駙馬機敏善察，能尋根究底。二人配合，或真能給陛下帶來驚喜”。
苻堅沒有接話。他起身，走到窗前。夜風從窗隙湧入，吹得燭火劇烈搖曳，牆上的影子瘋狂舞動。遠處傳來宮門落鎖的沉重聲響，悶悶的，像敲在心上。
而在長安城的另一端，冉操正將出行的行李一件件收拾妥當。箱籠敞開，散發出新制樟木的清香。最底下，壓著那柄“鎮嶽”劍。劍鞘冰涼，觸手生寒，上面精美的雲紋在燭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
他撫過劍鞘，能感覺到那些凹凸的紋路。這把劍是苻堅所賜，是信任，也是枷鎖。他必須用這把劍，在荊棘中斬出一條路，條既能保全自己，又能悄悄積蓄力量，最終改變歷史走向的路。
長安城落了今冬第一場細雪。
晨光未透時，冉操己換上朝服，踏著薄雪入了宮城。靴子踩在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細響，在黎明的寂靜中格外清晰。宮牆上的積雪反射著微弱的天光，將周遭映得一片慘白。呼吸間，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霧。
宣室殿的銅獸爐燒得正旺，殿內溫暖如春，與門外的嚴寒形成鮮明對比。苻堅剛下早朝，正褪下厚重的冕服，內侍接過，小心掛在架上。見冉操入內，他略一挑眉，冕旒垂下的玉珠隨著動作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微響。
“賢婿倒是勤勉。昨日才定下的事，今日又有何事”。
冉操躬身，視線落在青石地上融化的雪水漬跡：“陛下北伐大業在即，錢糧之事，早一日釐清，便多一分勝算。且暗中查探需時日過長，若等開春再動身，恐誤事機”。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在溫暖的殿內顯得格外清晰：“臣思量，待臣在提前到各州暗訪，摸清底細，來年開春陽平公正式持節出使時，臣手頭便該有些實證了。屆時明暗呼應，事半功倍”。
苻堅看著他，目光深如古井。爐火在銅獸口中吞吐，映得他臉上光影明滅不定。
許久，他緩緩點頭，冕旒上的玉珠再次輕響：“賢婿思慮周全，朕心甚慰。”
他走到殿中那幅巨大的山河輿圖前，手指劃過長安、河東、河北。指尖在絹帛上移動，發出極輕微的摩擦聲。
“此去兇險，”苻堅的聲音在空曠的殿內迴盪，帶著某種沉重的意味，“那些地方上的蠹蟲，不會坐以待斃。他們會有很多的手段，甚至會殺人滅口”。
冉操垂首，能看見自己朝服下襬沾著的、正在融化的雪屑：“臣明白。”
“但陛下賜臣‘鎮嶽’劍時曾言，”他抬起頭，目光平靜而堅定，“望臣不負此名。臣雖不才，願以此劍，為陛下斬開前路荊棘。”
苻堅轉身，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那神色如深潭投石，漣漪一瞬便歸於沉寂。他忽然提高聲音，那聲音在空曠的殿內激起迴響：“傳羽林衛趙峰”。
殿外腳步聲整齊劃一，靴底踏在青石地上的聲音由遠及近，帶著金戈鐵馬的肅殺。十名羽林衛魚貫而入，甲冑隨著步伐鏗鏘作響，金屬摩擦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殿內燭火被他們帶進的風擾動，光影在每個人臉上跳動。
為首者正是趙峰，他己升任什長，肩甲上多了一道新鑄的銅紋，在燭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澤。面容比在太白山時更顯堅毅，腮邊多了道淺疤，那是羽林衛平叛時留下的印記。
“末將趙峰，拜見陛下”。他單膝跪地，鐵甲與地面碰撞發出沉悶的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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