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角陰影處，燭火照不到的暗隅裡，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那聲音乾澀得像枯葉摩擦：“駙馬所言不假。太乙山村中獵戶子弟，十二三歲便隨父輩進山。他們確是舊識，且”聲音頓了頓，“駙馬未作任何隱瞞。”
苻堅沉默片刻，揮了揮手。陰影悄然退去，彷彿從未存在過。
出了宮門，雪己漸大。
雪花不再是細密的粉屑，而是片片鵝毛，在昏黃的宮燈光暈中緩緩飄落。冉操與趙峰在宮牆下站定，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迅速消散。雪花落在兩人肩頭的鐵甲和錦袍上，很快化開，留下深色的水漬。
“趙大哥，”冉操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落雪聲掩蓋，“此去兇險，連累你了。”
趙峰搖頭，頭盔上的紅纓在風中微顫：“駙馬何出此言。為陛下效命，乃是羽林衛的職責。”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況且，能護著駙馬，我心中踏實”。
冉操轉身，雪花撲在臉上，冰涼刺骨：“趙大哥，你帶弟兄們準備行裝，三日後出發。”
“末將明白”。
兩人在宮門外分開，身影在越來越密的雪幕中漸漸模糊。冉操沒有立刻回府，而是站在雪中，任由雪花落滿肩頭。他閉上眼，能聽見雪花簌簌落地的聲音，能聞到雪中混雜的、從遠處街市飄來的炊煙味，能感覺到指尖漸漸失去溫度的麻木。
苻堅的內心並沒有對他完全放下戒心。自己出現的太突兀了，一個山中獵戶，通經史、曉政事、獻奇策，這本身就值得懷疑。趙峰的出現，也許也是這位陛下的安排。既是保護，也是監視；既是故交，也是考驗。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肺葉刺痛。
不能再等了。
丞相府的青磚灰瓦己被積雪覆蓋，簷下冰凌垂掛如劍。冉操叩響門環時，銅環冰冷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來。開門的老僕認得他，躬身引路，靴子踩在掃出的雪徑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王猛正在書房批閱公文。燭光下，他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握筆的手指關節粗大，那是常年伏案的痕跡。見冉操來訪，他並不意外，只抬了抬眼，屏退左右，指了指對面的坐席。
坐席是新的蒲草編成，還帶著草料的清香。
“駙馬此來，可是問度。”王猛開門見山，筆尖在硯臺邊沿輕輕一刮，墨汁飽滿。
冉操躬身，袍袖拂過案几：“丞相明鑑。臣年輕識淺，此去清查錢糧，動的是各地豪強、氏族的根基。這刀該砍多深，火該燒多旺，還請丞相指點。”他姿態放得很低，這是求教，也是試探，試探王猛的態度，試探苻堅真正的意圖。
王猛放下筆，筆桿與硯臺相觸，發出清脆的“嗒”聲。他目光如炬，在燭光中像兩簇跳動的火焰：“駙馬以為，陛下為何設轉運使”。
“為充實國庫，支撐北伐。也為強化中樞，震懾地方”。
“還有呢”。
冉操沉吟，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坐席邊緣粗糙的扶手：“亦為試探”。
“試探誰”。
“試探陽平公的忠心，試探臣的能力，也試探”。冉操頓了頓，抬眼看向王猛，“試探那些盤踞地方的勢力，究竟還能不能為陛下完全的掌控”。
王猛撫掌，掌心相擊的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清脆：“說得好。既知是試探，便該明白，這刀，必須砍下去。這火，必須燒起來”。
他起身，寬大的袍袖帶起一陣風，燭火隨之搖曳。走到窗前，推開一道縫隙，冷風夾著雪沫湧入，燭火劇烈跳動。窗外雪落無聲，長安城一片素白，像鋪了層厚厚的殮布。
“駙馬可知，為何西公之亂後，陛下未對氏族趕盡殺絕”。
“為平衡”。
“不止”。王猛轉身，燭光將他半邊臉照得明亮，半邊臉藏在陰影裡，目光銳利如刀，“更因為陛下要的，不是一個被徹底打垮的氏族，而是一個聽話的氏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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