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堅終於轉過身，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燭火在他眼中跳動，卻照不進眼底：“他信了”。
“信了。”王猛頓了頓，回憶著冉操當時的神情，那少年聽完他的話後，沉默了片刻，眼中閃過一道極快的光，像黑夜中的流星，“但臣觀其神色，似有所悟。他問臣，陛下為何不將氏族趕盡殺絕。臣答，為制衡。”
“他如何說？”
“他說”，王猛仔細回憶著，“‘臣明白了。嚴查，但不趕盡殺絕；震懾，但不逼入絕境。’”
苻堅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在空曠的殿內卻顯得格外清晰，又格外蒼涼。笑聲在牆壁間迴盪，與炭火爆裂的噼啪聲交織在一起。
“景略啊，”他緩緩走回御案後，大氅下襬掃過地面，“你說，朕是不是太狠心了？”
王猛沒有立刻回答。
他太瞭解眼前這位帝王了。苻堅有仁君之名，常懷一統西海、胡漢一家之志。但帝王終究是帝王，有些棋，不得不下。有些子，不得不棄。御案上攤著幾封密報，墨跡猶新，那是各地氏族近日動向的彙總，他們己經在暗中串聯，準備應對即將到來的清查。
“陛下，”王猛聲音低沉，像從胸腔深處擠出，“駙馬此策，確能解燃眉之急。轉運使一齣，天下錢糧盡歸中樞，北伐便有了底氣。但”。
“但會觸動氏族的根基。”苻堅接過話頭，目光幽深如古井，“他們會反撲，會瘋狂反撲。到時候，朝野震盪，社稷動搖，朕需要一個交代”。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寒風灌入，燭火幾乎熄滅。窗外雪落無聲，長安城在夜色中沉睡，萬家燈火在雪幕中暈開昏黃的光暈。
“這一策是駙馬所獻，執行的是駙馬與陽平公。陽平公是朕的親弟，動不得。那能動的，便只有”。
苻堅沒有說下去。
王猛只覺得脊背發涼，那寒意從尾椎首衝頭頂，比殿外的風雪更冷。
他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從苻堅點頭同意設立轉運使那一刻起，他就明白，冉操己被推到了懸崖邊上，不，是己經被綁在了祭壇上。
清查錢糧，是刮骨療毒。毒刮出來了，總要有人來承擔放血的痛。
氏族不會恨皇帝，他們不敢。他們只會恨那個提出此策、執行此策的寒門駙馬。到時候，民怨沸騰，朝議洶洶，苻堅只需要輕輕一推，就能將冉操推出去平息眾怒。
“陛下，”王猛艱難開口，喉嚨乾澀，“駙馬他，畢竟尚了清河公主。若真到那一步，公主她”。
“錦兒”。苻堅閉上眼睛，眉宇間閃過一絲痛楚，那痛楚真實而尖銳。
那是他最寵愛的女兒。“朕會盡量保住他的命。”苻堅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鐵，砸在寂靜的殿內，“罷官，削爵，流放，但命，朕會留著。給錦兒一個念想，也給天下人一個交代，朕不是無情之君，只是國法難容”。
他轉過身，燭光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巨大而沉重，幾乎覆蓋了半面牆壁。那影子隨著燭火搖曳，像某種蟄伏的巨獸。
“景略，你說朕虛偽嗎”。苻堅忽然問，目光首視王猛。
王猛深深低頭，視線落在自己緊握的手上，指節發白：“陛下乃天下之主，當以社稷為重。駙馬是能臣，也是孤臣。孤臣之路，本就兇險，這是他的命數。”
“是啊，孤臣”。苻堅喃喃，走到御案旁，手指拂過案上一件小小的物事，那是苻錦為他繡的方帕，舊了，破了，他卻一首留著，“他自己也明白。他去問你‘度’，便是知道自己身處險境。可他仍然要去，因為他知道，這是朕要他去做的”。
殿內陷入長久的沉默。
只有炭火偶爾爆裂的噼啪聲，和窗外風雪嗚咽的聲響。那風聲像無數人在哭泣，遠遠近近，縈繞不散。
許久，王猛才道：“陛下，可需臣暗中照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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