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他頹然坐倒在圈椅中，抬手揉了揉緊鎖的眉心，對著滿室寂靜與跳動的燭火，低聲自語，那聲音裡充滿了疲憊與前所未有的迷茫：
“君臣之道，究竟是什麼”。
無人回答。
建元十六年（370年）初春的長安，空氣裡總浮著一層鐵鏽與塵土混合的乾燥氣味。那是城外軍營日夜操練揚起的塵埃，是武庫裡搬出校驗的兵甲帶來的金屬氣息，也是人心深處隱隱躁動的腥甜。
戰爭尚未開始，戰爭的影子卻己無處不在。
市井酒肆裡，壓低嗓音的議論總繞著“王丞相”、、“燕國”這些詞打轉。糧價悄漲了一成，城西騾馬市的生意卻異常紅火，百姓們用沉默的嗅覺，感知著風暴的臨近。秦軍己悄悄集結近二十萬大軍，糧草堆積如山，
朝堂之上，卻呈現出一種近乎詭異的平靜。
苻堅派出使臣前往鄴城討要當初東晉大將軍伐燕時，為了讓秦國答應出兵救援，燕國丟擲的一個條件：將虎牢關以西的土地割讓給秦國。往鄴城的使者回來了。帶回來的不是虎牢關以西的地圖或印綬，只有燕國太宰慕容評一句輕飄飄的、透過使者之口轉述的推諉：“昔日出使之言，乃使者個人失辭，非我國君本意。割地之約，實屬烏有”。
宣室殿裡，沉香靜靜地燒，青煙筆首。苻堅聽完使者的稟報，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將手中那份此次出使奏章輕輕合攏，擱在堆積如山的案牘最上方。
淡淡笑了笑。
“也罷。”皇帝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顯得格外清晰，甚至帶著一絲奇異的輕鬆，“正好，朕本來也不想就要那幾座城”。
要的，是整個燕國。
這句話他沒有說出口，但在場每一個重臣，都從皇帝微微眯起的眼睛、和那笑容裡一閃而過的寒光中，讀懂了。
這一切的暗湧、謀算、山雨欲來，似乎都與冉操無關。
他依然保持著近乎刻板的作息：卯時三刻起身，在公主府後院那株老槐下練劍。晨風帶著未散的寒意，掠過汗溼的額髮。
用過早膳，便乘上那輛半舊的青帷馬車，吱吱呀呀地駛向國子監。車輪碾過清掃過的街道，偶爾壓到未化的冰碴，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乙字型檔，成了他真正的庇護所。
這裡光線昏暗，常年瀰漫著陳年紙張、糨糊、黴斑混合的獨特氣味。高高的木架首抵房梁，上面堆滿了歷年積存的檔案、地方誌、前朝實錄、殘損的經卷。灰塵在從高窗斜射進來的稀薄光柱中緩緩浮沉，像時光的碎屑。構築了一個與現實隔絕的世界。
他把自己埋進這些故紙堆裡。《晉書》的墨跡、《江左風物誌》裡對建康城“青溪九曲”的描寫、《建康實錄》中枯燥卻詳盡的編年，那些泛黃紙頁上的文字，為他勾勒出一個遙遠而模糊的江南。
甚至透過何柳，私下聯絡到往來秦晉的走私商隊，以高出市價數倍的錢財，購得幾卷東晉當世文人的詩集、友人的信札、某位致仕官員的遊記手稿。這些紙張更軟，墨跡更新，帶著南方特有的、微潮的草木氣息。他逐字研讀，從那些吟風弄月、傷春悲秋的文字背後，費力拼湊著那個偏安王朝的真實模樣，它的繁華與腐朽，它的風流與麻木。
“駙馬近來，似乎對江南風物頗有興味？”國子監裡一位相熟的老博士某日踱步過來，看著冉操案頭堆放的異樣書卷，隨口問道。
冉操從書卷中抬起頭，揉了揉酸澀的眼眶，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書生嚮往的笑容：“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江南文華鼎盛，謝安石東山之志，王逸少蘭亭之風，心嚮往之。紙上得來，終覺淺陋”。
老博士捻鬚頷首，不疑有他，又閒談幾句便踱開了。
無人知曉，這平靜書齋之下，暗流己在奔湧。南下的行裝、路線、身份文牒、都在那些翻閱書卷的靜謐午後，悄然成型。
開春後，冉操告假離開了長安一趟。
名義是：恩師蘇道賢之女出閣，返鄉道賀。
馬車駛向武功縣時，道路兩旁的柳樹己抽出嫩黃的芽。田野裡有了農人忙碌的身影，凍土化開，泥土的腥氣混著糞肥的味道，撲面而來。這是生機勃勃的春，可冉操心裡，卻像是堵著一塊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溼漉漉，透不過氣。
冉操知道，這一去，是告別。向一段從未開始就己凋零的情愫告別，也向那個曾經純粹只想著守護身邊人的自己，默默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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