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時到。
蘇蕙被兩位全福婦人攙扶著，從內堂緩緩走出。
一身大紅織金嫁衣，層層疊疊，繡著繁複的鸞鳳和鳴圖案，在晨曦微光中流轉著暗沉華麗的光澤。鳳冠低垂，珍珠流蘇密密遮住了面容，只露出一個弧度優美的、緊繃的下頜。
人群低聲讚歎。冉操站在廊柱的陰影裡，隔著湧動的人頭，靜靜地看著。
她走得很穩，步態是被嚴格訓練過的大家閨秀的儀態，不疾不徐。可就在即將跨過那道高高門檻的剎那。她的腳步幾不可察地滯了滯。
然後，那隻掩在寬大袖中的手，極其輕微地抬了抬，食指與拇指，捏住了蓋頭下沿的流蘇，向上掀起了一線。
就那麼一線。
目光，穿過晃動的珠簾，穿過瀰漫的喜慶紅霧，穿過所有嘈雜與喧鬧，精準地，筆首地，落在了廊柱陰影下的冉操臉上。
只有一瞬。
那雙眼睛，冉操曾見過的是含笑的、狡黠的、專注的、生氣的模樣。此刻，裡面盛滿了水光，淚盈於睫，卻倔強地沒有落下。有不捨，有委屈，有無聲的控訴，還有一種近乎認命的、深不見底的平靜。
像秋水深潭，最後一片落葉旋入其中，再無漣漪。
西目相對。
時間彷彿被拉長，又被壓縮。周遭的一切，鼓樂、人聲、鞭炮的炸響。都潮水般退去，化作模糊的背景噪音。
然後，蓋頭落下。
珠簾碰撞，發出細碎冰冷的輕響。
她被扶著，跨過了門檻。那雙穿著精緻繡鞋的腳，踏上了鋪著紅氈的臺階，一步步，走向那頂裝飾著繁複繡球、象徵著“百年好合”的八抬大轎。
鑼鼓猛地喧囂起來，鞭炮震耳欲聾。紅色的碎屑如雨紛飛，落在她的嫁衣上，落在青石地上，也落在冉操僵立不動的肩頭。
轎簾放下。
“起轎”。
司儀拉長了嗓音。
隊伍緩緩移動。鼓樂開道，儀仗鮮明，竇滔翻身上馬，走在轎旁。那一片刺目的紅色，如同流動的火焰，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長街拐角，只留下滿地狼藉的紅色和空氣中久久不散的硝煙味。
冉操仍站在原地。
冉操站在圍觀的人群裡，看著那頂紅轎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長街盡頭。心口忽然傳來一陣鈍痛。不是撕心裂肺，而是綿綿密密的，像有根針在慢慢往深處扎。想起很多年前，蘇府裡，那個總跟在他身後的小丫頭。想起她問“師兄這是什麼字”時的好奇，想起她繡壞帕子時撅嘴的懊惱，想起她織那匹“喜相逢”錦緞。
都過去了。
從今往後，她是尊貴的秦州刺史夫人，竇蘇氏。
他是大秦的駙馬都尉，冉操。
兩條線，曾在某一點短暫交匯，投射出溫暖的光影。然後，按照各自被命運設定的軌跡，延伸向截然不同、再也無法觸及的遠方。這或許就是最好的結局，對彼此，對所有人。
恍惚間，他似乎聽見一個極輕、極遠的聲音，在喚：“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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