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心術，恩威並施，莫過於此。
而此時，丞相府最高的那座小樓上。
王猛獨自憑欄，遠眺東方。那裡是燕國的方向，也是慕容令叛逃的方向，更是他即將親率大軍征伐的方向。
春風吹動他頷下花白的長鬚，也吹動他身上寬大的丞相袍服。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如鷹隼，映著天邊漸沉的暮色，深不見底，彷彿己看到了千里之外的烽火與鮮血。
“慕容垂”。他低聲自語，聲音散在風裡，幾乎聽不清，“龍困淺灘，虎落平陽。爪牙己拔，銳氣己墮。從今往後，你便好好做我大秦最鋒利也最馴服的一把刀吧”。
至於這把刀，有朝一日若掙脫束縛，會不會反噬主人。
王猛不知道。他並非全知全能。
但他知道，經此一事，這把刀至少在自己有生之年，再也不敢、也不能輕易出鞘了。
而這，對於即將展開的宏圖霸業，暫時便夠了。
南下前夜，月明星稀。
冉操再次來到丞相府辭行。書房裡，王猛正在獨自對弈。黑白玉子落在紫檀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棋局糾纏，勢均力敵。
見冉操進來，王猛沒有抬頭，只指了指對面的席位。
“明日便走” 。落下一枚黑子。
“是。”冉操坐下，“該準備的，都準備了。”
王猛盯著棋盤，良久，才又落下一子，彷彿隨口提起：“慕容垂陛下沒有殺”。
“臣聽說了。”
“你獻上的金刀計，毀了慕容令，困死了慕容垂。”王猛終於抬眼，目光如古井，投向冉操，“乾淨利落，不留後患。可是，陛下這一念之仁，或許會為將來，留下一道禍根”。
冉操沉默片刻，迎著王猛審視的目光，輕聲道：“陛下是仁君。胸襟氣度，非常人可及。”
“仁君”。王猛嘴角扯動，露出一絲近乎譏誚的冷笑，“在這人命如草芥、陰謀如家常的亂世，仁慈，往往是最昂貴、也最危險的奢侈。”
他忽然抬手，嘩啦一聲，推亂了滿盤棋局。黑白子滾落一地，跳躍碰撞，聲響凌亂。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半扇，夜風裹挾著微寒和遠處隱約的梆子聲湧了進來。
“駙馬此去江南，”王猛背對著他，聲音聽不出情緒，“究竟想去看什麼”
“去看山河，看百姓，看另一個活法。”冉操的聲音平靜，在夜色中清晰，“北方戰亂百年，胡騎縱橫，漢室陵夷，仇殺迴圈，血流漂杵。江南雖偏安一隅，門閥相爭，但至少保住了華夏衣冠，禮樂文脈，未曾徹底斷絕。某想去親眼看看，那樣的天下，究竟是怎樣的模樣；那樣的活法，是否真的存在”。
王猛轉過身，月光與燭光在他臉上交織出明暗不定的陰影，目光復雜難辨：“你看完之後呢，回來告訴陛下，江南的花有多香，酒有多醇，民有多富，文有多盛。然後勸諫陛下，將來莫要南征，免得毀了這人間極境”。
“臣不敢。”冉操起身，躬身一禮，“某隻是想親眼去看一看。至於如何想，如何說，等看到了，或許才有答案”。
許久，王猛長長地、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罷了想去，便去吧”。
他走回書案，鋪開一張素箋，提筆蘸墨。筆鋒在紙上行走，沙沙作響。片刻，一封簡短的信寫好。他取出自己的私印，呵了口氣，鄭重地蓋在末尾。墨跡未乾，他將信紙裝入信封，以火漆封好，遞給冉操。
“這封信，你帶給桓溫，。他如今坐鎮荊州，權勢煊赫。”王猛的聲音低沉，“老夫與他，算是舊識。雖各為其主，立場迥異，但他這個人性情雖然專橫，卻也算是個真性情。有這封信在，你在江南地界，多少會安全一些。至於他見不見你，幫不幫你，就看你的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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