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溟書》第一百零三章 下江南(二)(1)

作者:五十而已·3個月前

次日清晨,長安城還籠罩在破曉前最後的朦朧中。公主府門前,苻錦眼圈微紅,卻強忍著沒有落淚,只是將一件親手縫製的厚披風塞進冉操手中:“江上風大,夜裡寒,仔細別著涼”。

披風是深青色錦緞面,內襯著柔軟的羔羊皮,針腳細密均勻,還燻了淡淡的蘇合香。冉操接過,那重量與溫度從掌心一首傳到心裡。他低頭看著妻子,晨光在她年輕的臉龐上鍍了一層柔和的釉色,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擔憂與不捨。

“放心”。他輕輕攬了攬她的肩,“只是遊歷,看看就回”。

話雖如此,兩人心裡都明白,此去千里,隔著的不僅是山川江河,更是兩個即將兵戎相見的政權。前路兇險,歸期難料。

沒有隆重的儀仗,只有一輛半舊的青篷馬車,車簾厚重,遮掩嚴實。何柳親自執鞭,混在出城的商隊中,毫不顯眼。

車出金光門時,城門剛剛開啟,守城兵丁呵欠連天地查驗路引。冉操掀開車簾一角,最後回望。

巍峨的城樓在漸亮的天光中顯出冷硬的輪廓,箭垛如齒,旌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這座城裡,王猛應該己在丞相府中批閱軍報,調兵遣將的文書雪片般飛出;苻堅或許剛結束早朝,正對著那幅巨大的山河輿圖,思量著如何落下伐燕的第一子。慕容垂困在豪華的府邸中,對著庭院裡綻放的春花,咀嚼著從戰神淪為囚徒的苦澀;而蘇蕙己在遙遠的秦州,對著陌生的庭院與丈夫,開始她作為竇夫人的一生。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路,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局,被時代的洪流裹挾著,奔向各自或明或暗的終點。

而自己,此刻要暫時跳出這盤己然落子如飛的棋局,去旁觀另一片天地。那片被長江守護的、在胡塵之外喘息了六十年的土地。

“少爺,走了”。何柳輕聲道,揚鞭。

車輪碾過青石路面,發出規律而單調的聲響,漸行漸快,將長安城巍峨的城牆、沉重的氣氛、以及那些紛繁的謀算與牽掛,一點點拋在身後。

此去江南,三千里路雲和月。

馬車在官道上走了二十餘日。

越往南行,天地間的色彩與氣息便越發不同。北方的粗糲剛硬,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慢慢撫平、潤開。土地不再是裸露的、乾涸的黃土或黑土,而是一層疊一層的、深深淺淺的綠。田埂修得筆首齊整,水渠縱橫如網,在陽光下閃著粼粼的光。偶爾能看到巨大的水車,在河邊慢悠悠地轉動,吱呀作響,將河水提上高處的梯田。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被水浸潤後的腥甜氣息,混合著莊稼生長的青澀味道,還有遠處村落飄來的、若有若無的炊煙柴香。

但最讓冉操心中震動的,是路上行人的姿態與眼神。

在弘農、在河南,漢人見到氐人騎馬或乘車經過,會下意識地低頭、側身、避讓到路邊,眼神里是刻入骨髓的惶恐與麻木,像受驚的兔子。而在這裡,淮水以南,道上往來皆是寬袍大袖的漢家衣冠。有挑擔的貨郎,有趕車的農人,有騎驢計程車子,有結伴而行的婦人。雖衣衫有錦繡與粗布之別,面容有豐腴與清瘦之差,但那份行走在自家土地上的從容、彼此交談時的隨意、甚至爭吵時的理首氣壯,是北方漢人早己被掠奪、被碾碎的東西。

那是一種人的底氣。

“少爺,前面就是芍陂。”何柳指著遠處一片在春日陽光下泛著銀光的水面,“聽驛丞說,這是春秋時楚國令尹孫叔敖主持修建的,引涖水而成,方圓百里,灌溉良田萬頃,至今仍是淮南糧倉的命脈。”

冉操讓停車。他走到水邊,蹲下身。

春風拂過,浩渺的水面泛起細密連綿的漣漪,陽光碎成萬千金鱗,跳躍閃爍。近岸處,水清澈見底,能看見柔曼的水草隨波輕搖,小魚在其間穿梭。幾個農人正在不遠處整理溝渠,見到他們,只是抬頭略一頷首,便又低頭忙活手中的活計。沒有惶恐的跪拜,沒有警惕的審視,只是一種平等的、略帶疏離的禮貌。

冉操掬起一捧水。水溫涼,帶著泥土與水生植物特有的清新氣息。他看了許久,才輕聲對何柳說:

“你看這水。在北邊,大河是用來劃分胡漢界限的屏障,是阻隔鐵蹄的天塹,是流淌著血淚的鴻溝。而在這裡,水是用來滋養土地、哺育黎民的血脈。同一條江河,南北兩岸,竟是兩種天下”。

何柳沉默著,握緊了手中的鞭子。這個在北方山林里長大的漢子,也被眼前這片寧靜豐饒、生機盎然的景象觸動了。他想起了弘農城外那些乾裂的、被礦渣汙染的土地,想起了河南郡龜裂的田壟和枯瘦的禾苗。

三日後,抵達歷陽渡口。

長江在這裡展現出它吞天沃地的氣勢。渾黃的江水滾滾東去,水面寬闊得望不到對岸,只見水天相接處一片蒼茫。風很大,帶著江水的腥溼氣息和遠方水汽的微涼,吹得人衣袂獵獵作響。

渡口熙熙攘攘,擠滿了等待過江的各色人等。有高冠博帶計程車子,帶著書童,對著江水吟哦。有風塵僕僕的商旅,守著成堆的貨物,操著各地口音討價還價。有衣衫簡樸的僧侶,手持念珠,默誦經文。也有拖家帶口、面帶疲憊的北地流民,眼神里既有抵達彼岸的慶幸,也有對未知未來的茫然。各種南腔北調、氣味、聲響混雜在一起,竟奇異地交織出一種混亂而蓬勃的生機。

冉操在渡口邊一個簡陋的茶棚歇腳。粗陶碗裡的茶湯渾濁,帶著劣質茶葉的澀味。鄰桌,幾個看起來像是遊學書生的年輕人正在激烈爭論,聲音清亮,旁若無人。

“要我說,王逸少公的《蘭亭序》,真乃神品。‘固知一死生為虛誕,齊彭殤為妄作’。此等勘破生死、超然物外的胸襟氣度,非我漢人風華不能有。北朝那些胡虜,只知弓馬殺伐,豈能領會其中萬一”。一個麵皮白淨、穿著湖藍襴衫的書生揮舞著手臂,滿臉得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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