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溟書》第一百零四章 下江南(三)(1)

作者:五十而已·3個月前

提到北伐和桓溫,幾人頓時沉默下來,臉上都蒙上了一層陰翳。茶棚裡一時只剩下江風的呼嘯和遠處船伕的吆喝聲。

這時,一個皮膚黝黑、滿臉皺紋的老船伕提著大銅壺過來續水,聞言“嘿”地笑了一聲,露出一口被煙燻得發黃的牙齒:“幾位小郎君,又在憂國憂民了。要老漢說啊,這世道,能平平安安活著,有口熱飯吃,有件暖衣穿,老婆孩子熱炕頭,那就是太平年景,佛祖保佑嘍”。

那白面書生聞言,臉上頓時湧起一股血氣,憤然道:“老丈此言差矣。國仇家恨,山河淪喪,豈能忘卻。我輩讀書人,正該以天下為己任”。

“不忘,不忘。”老船伕擺擺手,笑容裡帶著歷經風霜的淡然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憫,“可老漢在這江上擺渡,整整西十年嘍。載過的人,比江裡的魚還多。那些從北邊逃過來的,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上船時哪個不是面如死灰,下船踏上南岸,好多人都跪下來親這土地,哭得像個孩子。他們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能活著過江,就是重生’。小郎君們生在江南,長在福窩裡,沒親眼見過北邊的苦,沒聽過北邊的哭聲啊。”

幾個書生張了張嘴,一時竟無言以對。那青衫書生嘴唇囁嚅了幾下,最終只是頹然低下頭,盯著碗中渾濁的茶湯。

冉操默默喝著自己的茶,那劣茶的苦澀在舌尖蔓延。這些書生,他們有熱血,有氣節,懷揣著恢復中原的理想。可他們口中的北邊,是詩文中抽象的“胡塵”、“腥羶”,是史書裡冰冷的“永嘉之亂”、“神州陸沉”。他們不知道真正的北邊是什麼模樣。不知道弘農礦洞裡那些被鎖鏈串著、眼神空洞如鬼的漢人奴工。不知道河南郡被巧立名目盤剝至家破人亡的自耕農。不知道千里沃野如何被豪強圈佔,漢民如何淪為賤籍,生死由人。不知道胡人軍營中的兩腳羊。

他們的憤怒是真實的,但他們的認知,隔著一道長江,也隔著一層由優越感與資訊壁壘構築的紗幔。

“船來嘍,過江的客官准備”。船伕的吆喝聲拉長了調子響起。

渡船是平底大沙船,吃水頗深,可載百餘人。冉操站在船頭,手扶粗糙的船舷,看著歷陽渡口的屋舍、人群、旗幡漸漸後退,變小。江水渾黃湍急,打著旋向東奔流,拍擊船身,發出沉悶的譁響。對岸的青山在春日午後的薄霧中若隱若現,宛如一幅正在徐徐展開的、墨色淋漓的淡雅山水長卷。有白色的水鳥從近岸的蘆葦叢中驚起,舒展雙翼,低低掠過泛著泡沫的江面,留下一串轉瞬即逝的漣漪和幾聲清唳。

“郎君是頭一回過江”。撐船的艄公是個健談的中年漢子,古銅色的臉膛被江風吹得粗糙,一邊熟練地操控著長櫓,一邊搭話。

“是”。冉操應道。

“那可得仔細瞧瞧,”艄公咧嘴一笑,露出被江水生活磨礪出的豁達,“這道江啊,隔開的不單單是南北兩塊地。北邊,”他努努嘴,指向身後漸漸遠去的北岸,“是刀兵,是鐵蹄,是活不下去的苦。南邊,”他又指向越來越清晰的、綠意蔥蘢的南岸,“是文章,是禮樂,是活色生香的福。過了這道水,那就是換了一個人間,換了一個活法”。

冉操望著那在霧氣中逐漸顯出輪廓的南岸碼頭,忽然問了一句:“船家,依你看,這道江還能守多久”。

艄公明顯愣了一下,手上搖櫓的動作都緩了半拍。他轉頭仔細打量了冉操一眼,似乎想從這年輕客人平靜的臉上看出些什麼。隨即,他爆發出了一陣粗豪的大笑,笑聲在江風中傳得很遠:“哈哈,郎君這話問得。自打永嘉那年,聖駕南渡,這道江守了有六十多年啦。有王、謝這樣的擎天玉柱世家坐鎮朝堂,有長江萬里天險橫亙在前,北邊那些騎著馬的胡虜,他們過得來嗎。他們那點船,經得起江上風浪。郎君把心放回肚子裡去”。

他說得斬釘截鐵,信心十足。可冉操的目光,卻落在了他握櫓的那隻手上,指關節因常年用力而異常粗大,此刻卻微微收緊,手背上的青筋也凸起了些許。

真的、過不來嗎。

冉操的思緒飄向了記憶深處那個冰冷的地名。淝水。那條河,比眼前這浩瀚長江窄了何止十倍。可就是那條河,在不遠的將來,將成為決定南北氣運、乃至整個華夏文明走向的生死場。而此刻同船渡江的這些滿懷希望計程車子、為利奔波的商旅、尋求安寧的百姓。他們中的許多人,或許等不到那一天,便己在這溫柔鄉中老去,或沉淪。

渡船緩緩靠岸,石頭津碼頭喧囂的聲浪撲面而來。

腳踩上南岸土地的瞬間,一種奇異的感覺沿著腳底蔓延上來。這裡的泥土更細膩溼潤,彷彿飽吸了水分,踩上去有種柔軟的彈性,不像北方土地那般堅硬板結。空氣也更加潤澤,帶著江水、植物、甚至市井煙火混合的複雜氣息,吸入口鼻,微涼而柔和。連吹來的風,都少了幾分北地的凜冽乾爽,多了幾分水汽氤氳的、纏綿的力度。

碼頭之繁忙,遠超歷陽渡口。大小船隻桅杆如林,幾乎塞滿了河道。裝卸貨物的號子聲雄渾有力,商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士子相遇的寒暄吟詠聲,僧侶化緣誦經的梵唱聲,婦孺的嬉笑哭鬧聲。種種聲響匯成一片龐大而嘈雜的聲浪,衝擊著耳膜。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女子,穿著各色鮮豔或素雅的襦裙,梳著繁複或簡潔的髮髻,簪著珠翠鮮花,三三兩兩結伴而行,在市集中穿梭,談笑風生,並無多少身處鬧市、拋頭露面的拘束與羞澀。

這與長安的繁華截然不同。長安的繁華,是威嚴的、有序的、帶著帝都特有的規整與壓抑。坊市分離,宵禁嚴格,即便是在最熱鬧的東西市,也瀰漫著一種被無形力量約束著的秩序感。而建康碼頭的繁華,是鮮活的、雜亂的、甚至有些放肆的,像一片無人修剪、恣意生長的熱帶雨林,充滿了野蠻而蓬勃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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