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柳己僱好了一輛牛車。車伕是個五十來歲的建康本地人,精瘦幹練,一口地道的吳語官話,極為健談。車子在並不寬闊的街道上緩緩前行,他便一路指指點點,如數家珍:
“郎君請看,那邊就是朱雀航,前朝王導王丞相主持修建的,二十西舟連為浮橋,聯通秦淮南北,氣派吧。哦,那邊,瞧見那條巷子沒,烏衣巷,裡頭深宅大院連著,住的都是了不得的人物。琅琊王氏、陳郡謝氏……嘿,那可不是咱們平頭百姓能進去的地界兒”。
車子駛過秦淮河時,冉操特意讓車伕放慢速度。
河水並非長江的渾黃,而是泛著一種沉靜的碧綠,宛如上好的翡翠。水面比想象中寬闊,畫舫樓船往來穿梭,裝飾華麗,絲竹管絃之聲隨風飄來。有一艘畫舫正從附近經過,船頭一位身著鵝黃羅裙、懷抱琵琶的歌女,正啟朱唇,唱著一支吳語小調。嗓音軟糯甜膩,調子纏綿悱惻,雖聽不懂具體詞句,但那哀婉柔媚的韻味,己足以讓聞者骨酥。兩岸酒樓茶肆鱗次櫛比,敞開的窗戶裡,可見文士們憑欄而坐,或高談闊論,或擊節唱和,或醉眼朦朧地眺望河景,一派閒適風流的景象。
“這裡夜不閉市”。冉操問。
“可不”。車伕立刻來了精神,唾沫橫飛,“建康城啊,別名‘不夜城’。不到子時,秦淮河上這燈火、這歌聲,就歇不了!比白天還熱鬧,還鮮活郎君晚上一定得來瞧瞧,那才叫人間天堂”。
冉操沉默了。他想起了長安嚴格的宵禁制度。日暮鼓響,坊門閉合,除了巡夜的金吾衛和持有特殊手令者,任何人不得在街上行走。入夜後的長安,是一座沉睡的、寂靜的、充滿紀律與警惕的軍事堡壘。而這裡,卻是通宵達旦的宴遊與笙歌。
這奢靡的太平,是建立在長江天險與六十餘年偏安之上的。它能持續多久?
在城東尋了一間門面不大、卻頗為乾淨清靜的客棧住下。稍事安頓後,冉操便獨自去了烏衣巷。
巷子很深,蜿蜒在秦淮河畔的一片高地上。腳下的青石板被無數腳步磨得光滑如鏡,泛著幽幽的青光。兩側皆是高聳的粉牆,牆頭探出繁茂的枝葉,有樟,有槐,更多的是依依垂柳。一座座門庭森嚴的府邸接連不斷,朱漆大門緊閉,門楣上懸掛的匾額,黑底金字,或曰“琅琊王府”,或曰“陳郡謝府”,筆力或雄渾,或清勁,大多出自當世名家之手,無聲地昭示著門第的顯赫與文化的積澱。
冉操只是站在巷口那株巨大的老槐樹下,沒有進去。
因為他知道,那道緊閉的朱門隔開的,不僅僅是深宅大院與市井街巷,更是一種流淌在血液裡的、深入骨髓的身份與驕傲。一種自詡為“華夏文明正朔守護者”、“衣冠南渡正統傳承人”的、近乎與生俱來的優越感。這種驕傲,如同烏衣巷深處百年古樹盤根錯節的根系,支撐著東晉王朝偏安一隅的精神世界,也讓巷內許多人生於斯、長於斯的子弟,漸漸忘記了大江以北正在發生的、血淋淋的現實。
正要轉身離開時,巷內傳來轔轔車聲。
一輛裝飾雅緻卻不顯奢華的牛車緩緩駛出。車簾被一隻白皙修長的手掀起,露出一張年輕士子的臉龐。約莫二十出頭,面容俊秀,臉上塗抹著脂粉,膚色白皙,頭戴玉冠,身著月白繡雲紋錦袍,腰間繫著羊脂玉佩。他正側身與車內友人談笑,聲音清朗。
“所以說,北人終究粗鄙,難識風雅精妙。昨日重溫《世說》,見王右軍坦腹東床之典,何等真率瀟灑,渾然天成。此等名士風流,發自肺腑,絕非矯飾。北朝那些終日與弓馬刀劍為伍的胡虜貴胄,縱然識得幾個漢字,又豈能領會其中氣韻萬一”。
車內另一人笑著附和:“元度兄高見。我江左人物,清談玄理,寄情山水,風流才調,本當為天下冠冕”。
車子不疾不徐地從冉操身邊駛過。那被喚作“元度”的年輕士子,目光隨意掃過巷口,瞥見了槐樹下衣著樸素、負手而立的冉操。他的目光在冉操臉上極其短暫地停留了一瞬,或許是因為冉操過於平靜的注視,或許是他身上那種與周遭浮華格格不入的沉靜氣質。士子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捕捉的訝異,隨即,那訝異便化為了然,進而轉為一種居高臨下的、帶著疏離的淡然,彷彿看見了一幅精美畫卷上無意滴落的墨點,雖覺礙眼,卻也不值得費神。
車聲轔轔,遠去。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車內薰香清雅的氣息,與士子身上淡淡的檀香味道。
冉操仍站在槐樹下。春風拂過,老槐樹上細碎的白色槐花撲簌簌落下,有幾瓣沾在他的肩頭,散發著甜膩的香氣。
“風流為天下冠”。他低聲重複著這句話。
忽然覺得有些荒謬,有些刺耳,心底泛起一絲冰冷的諷刺。
這冠絕天下的風流,是秦淮河上徹夜的畫舫笙歌、金樽美酒堆砌出來的。是烏衣巷內累世的朱門紫綬、經史傳家護衛出來的。是長江天險隔絕了胡馬鐵蹄、用六十餘年偏安換取來的溫室花朵。
而大江以北,在同一片蒼穹之下,與他血脈同源的漢家兒郎,正在怎樣的血與火、鐵與淚中掙扎求存?弘農礦山裡的鎖鏈聲,河南流民眼中的死寂,長安朝堂上關於“胡漢一家”的爭論與算計。這一切,與眼前這滿巷的花香、軟語、清談、風流,彷彿存在於兩個截然不同的、永不相交的時空。
接下來的幾日,冉操像一個沉默的幽靈,走遍了建康城的大街小巷。
他去過雞籠山下的國子學。講堂之內,年輕的太學生們峨冠博帶,正圍繞聖人有情無情、聲無哀樂之類的玄學命題激烈辯論,言辭機鋒百出,引經據典,氣氛熱烈。然而,整整一個下午,無人提及北伐,無人說起胡虜,彷彿那只是遙遠史書中的一個陳舊名詞。
他去過瓦官寺。大殿巍峨,佛像莊嚴,香火鼎盛,煙雲繚繞。一位有名的高僧正在升座講《般若經》,聲音洪亮,剖析精微,臺下信眾如雲,聽得如痴如醉。梵唱聲聲,祈求的是今生福報、來世超脫,而非山河光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