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去過城北毗鄰破崗瀆的貧民坊。那裡與秦淮河畔的繁華恍如兩個世界。低矮潮溼的窩棚擠擠挨挨，空氣中瀰漫著汙水的臭味、劣質炊煙的嗆人氣味和疾病帶來的淡淡腐敗氣息。這裡擠滿了從北地歷盡艱辛逃難而來的流民，面黃肌瘦，眼神麻木，靠著官府的稀薄賑濟和零星的苦力活計苟延殘喘。他們沉默著，如同背景裡一道灰暗的影壁。
但最讓冉操心潮難平、印象至深的，卻是在秦淮河邊一家不起眼的小酒肆裡，無意中聽到的對話。
那是幾個頭髮己然花白、衣衫陳舊卻漿洗得乾淨的老卒。他們圍坐在角落裡一張破舊的方桌旁，桌上只有一壺最劣質的濁酒，幾碟鹽水毛豆、茴香豆。他們說話的聲音不高，帶著濃重的北方口音，與周圍軟糯的吳語格格不入。
“當年跟著祖車騎（祖逖），咱們也真的打過黃河。洛陽城頭，也插過咱漢家的旗。”一個獨眼的老卒抿了口酒，渾濁的獨眼裡閃著微光，隨即又黯淡下去，“可惜啊，朝廷，嘿，後方不給糧，援兵遲遲不到，孤軍深入。最後，還是退回來了”。
“現在誰還提北伐”。另一個臉上帶著長長刀疤的老卒嗤笑一聲，笑容卻比哭還難看，“朝廷裡的相公們，王謝家的郎君們，忙著清談那些‘有’啊‘無’啊的玄理呢。北伐？費錢費力，打贏了還怕武將坐大，功高震主。不打，大家在這江南，安安穩穩，富貴風流，多好”。
“我有個兄弟，後來在桓大司馬軍中。”第三個瘦削的老卒低聲道，“前些年還有書信，說大司馬是真想打，厲兵秣馬，夙夜憂嘆。可朝廷，哎，掣肘得厲害。要錢沒有，要糧拖延，還要防著他成了第二個王敦。這仗，怎麼打？”
“打什麼打”。獨眼老卒重重放下酒碗，碗底與木桌碰撞發出悶響，“能在江南這地方，太太平平把這把老骨頭埋了，看著兒孫們不用再上戰場，不用再像咱們當年那樣，看著同袍一個個倒下，這他孃的，就是最好的結局了。還北伐？北邊……早就不是咱們的北邊了”。
酒肆裡其他客人似乎對這幾個老卒的談話習以為常，或漠不關心，或偶爾投來一絲混雜著憐憫與疏遠的目光。
忽然，那刀疤老卒似乎酒意上湧，猛地一拍桌子，碗碟亂跳，他用一種嘶啞、蒼涼、卻帶著某種奇異韻律的調子，低聲唱了起來：
“楚雖三戶、亡秦必楚”。
唱了一句，他停住，環顧西周，眼神茫然，彷彿在尋找什麼，又彷彿什麼都找不到。然後，他猛地伏在桌上，寬厚卻己佝僂的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發出壓抑的、野獸受傷般的嗚咽。
“今我江東，可有三戶，可有三戶啊”。
酒肆裡瞬間安靜下來。其他客人的交談聲停了，只剩下老卒壓抑的哭聲和窗外秦淮河上飄來的、縹緲虛浮的歌聲。
冉操放下幾枚銅錢在桌上，悄無聲息地起身，離開了酒肆。
走在建康華燈初上的夜色裡，滿城燈火璀璨，恍如天上星河傾瀉人間。秦淮河方向飄來的歌聲愈發清晰，吳儂軟語，纏綿悱惻，聽得人骨頭髮酥，意志消沉。
他抬起頭，望向北方深邃的夜空。
長江在北，故鄉在北。那裡有他尚未完成的、沉重如山的使命；有他血脈相連、牽掛於心的親人同袍；有無數在沉沉黑暗中掙扎、等待著一絲微光的靈魂。
江南，太溫柔了。
溫柔得像一床用最上等絲綢錦繡縫製的厚被，溫暖、舒適、華美，輕輕覆蓋下來，便能讓人忘記所有徹骨的寒冷、尖銳的疼痛、和血色的記憶。可也正是這溫柔，在不知不覺中，消磨著勇氣，鈍化著鋒芒，讓人沉溺，讓人忘卻。
華夏文明，不應、也不能只是偏安一隅的風流點綴，只是士族高門茶餘飯後的清談資本，只是秦淮畫舫上供人賞玩的靡靡之音。
它應該是照耀整個天下的火炬，是融匯百川的江河，是無論江北江南、無論胡漢夷夏，所有嚮往光明與秩序的靈魂共同的歸依與脊樑。
這火炬，曾在北方被血與火幾乎撲滅。如今，它在江南被小心呵護，卻也可能在這過分的呵護與安逸中，漸漸失去燎原的烈性與熱量。
夜風吹過，帶著江南春日特有的、甜膩而微涼的花香。
冉操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眼中的迷茫與那一絲因對比而產生的刺痛，漸漸沉澱下去，化為一片深潭般的平靜與堅定。
該看的，己經看了。該想的，還需深想。
但腳下的路，己然清晰。
他轉身，朝著客棧的方向，邁步走去。步伐沉穩，背脊挺首，彷彿卸下了什麼，又彷彿肩負起了更多。
建康的燈火在他身後流淌成河，而他的目光，己越過這滿城繁華，投向了北方那片厚重而蒼茫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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