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溟書》第一百零七章 下江南(六)(1)

作者:五十而已·3個月前

正廳寬敞肅穆,陳設簡樸而大氣,遠不及烏衣巷世家那般精雕細琢、堆砌風雅。幾幅古拙的兵法陣圖懸掛壁上,紫檀木案上除了文房西寶,竟還擺著一柄未出鞘的寶劍,劍鞘烏黑,隱現暗紋。侍者奉上茶盞,是江南頂級的雨前龍井,嫩綠的芽葉在雪瓷盞中徐徐舒展,清香隨著氤氳熱氣悄然瀰漫。

桓溫沒有過多寒暄,首接切入主題,目光如炬:“王景略在信中,對駙馬才學人品頗為推許。卻不知駙馬此番南下,深入我江左之地,究竟所為何事?” 這話問得首接,甚至有些尖銳,帶著武將特有的首率,也透著身處權力巔峰者慣有的警惕。

冉操神色平靜,端起茶盞,指尖感受著瓷器溫潤的觸感,不疾不徐道:“晚輩久居北地,常聞江南文華鼎盛,人物風流,心嚮往之。此次南下,實為遊學訪友,開闊眼界。王丞相亦常感念昔日與大司馬故交,知晚輩南來,特命前來拜會,代致問候”。

“遊學訪友。”桓溫捻了捻頷下短鬚,目光在冉操年輕卻沉靜的臉上逡巡,似在掂量這話的分量,“王景略向來務實,可不像是會單單為了風雅之事,便鄭重修書薦人”。

冉操微微一笑,放下茶盞,似是無意般提及:“丞相確乎勤於政務,夙夜匪懈。只是近來,長安城中兵馬糧秣調動轉運,較往日格外頻繁緊迫,丞相案牘勞形,似比從前更甚。” 他語氣平淡,彷彿只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然而,話中資訊對於桓溫這般人物,不啻於驚雷。

桓溫眼中精光驟然一盛,身體微微前傾:“哦?老夫也有所耳聞,說王景略欲親提大軍,北伐慕容燕國,看來,並非空穴來風”。

“軍國大事,關乎社稷安危,自有陛下與丞相、諸位公卿謀斷。”冉操垂眸,姿態恭謹,“晚輩身居閒職,不過一介書生,偶見市井傳聞,兵車往來,豈敢妄議朝政。只是眼見長安街巷氛圍,略有所感罷了”。

“哈哈。”桓溫忽然朗聲大笑,聲震屋瓦,那笑聲裡卻聽不出多少歡愉,反而帶著幾分慨嘆與複雜的意味,“好、好一個略有所感。不居功,不洩密,卻將最關鍵的訊息送到了老夫耳邊。王景略啊王景略,你倒是給老夫送來了一個妙人”。

他站起身,走到書案旁,取過一枚通體溫潤、刻著繁複虎紋的白玉令牌,轉身遞給冉操:“駙馬既然意在遊歷,老夫便助你一臂之力。此乃老夫府中信物,持此令,江南諸州郡關防、驛站,皆可通行無阻。若遇尋常難處,持令至各地州府衙門,自會有人予以方便”。

冉操起身,雙手鄭重接過。令牌觸手生溫,雕刻的虎紋栩栩如生,彷彿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權勢分量:“謝大司馬厚意,晚輩愧領”。

臨別送至廳門,桓溫忽然停步,彷彿想起什麼,回頭道:“三日後,烏衣巷謝安石府上,有一場文會,江南才俊,薈萃一堂。老夫一介武夫,不耐那些吟風弄月。屆時,我遣府中一文士引你前去。江左文壇氣象,你也該親身領略一番”。

三日後,謝府。

引路的桓府文士顯然地位不低,手持桓溫名帖,謝府門房不敢怠慢,恭敬引客入內。

繞過那座著名的、據說出自顧愷之之手的山水照壁,眼前景象令見慣了北方恢弘與長安規整的冉操,也不由得心中一訝。

庭院深深,竟將一股活水引入宅中,蜿蜒成溪,穿廊過戶。溪水清淺,可見底下鋪著的各色卵石,幾尾錦鯉悠然擺尾。溪畔遍植蘭草,時值花期,一叢叢素心蘭、建蘭靜靜綻放,清冽幽遠的香氣隨著水汽瀰漫,沁人心脾。九曲迴廊以名貴紫檀構建,廊柱間懸掛著半透明的鮫綃輕紗,隨風微微拂動,其上似乎還有暗繡的雲紋鶴影。廊下靠牆處,錯落有致地陳列著商周青銅鼎彝、兩漢玉璧環佩,幽光內斂,古意盎然。

更遠處,以巨資購來的太湖石被巧妙堆疊成一座微型山巒,有清泉自山頂人工引下的竹管中瀉出,形成一道小巧瀑布,注入下方石潭,水聲淙淙,竟在這繁華都市的深宅內,硬生生營造出一片幽邃的山林野趣。空氣溼潤,帶著蘭香、水汽、古木與書香混合的複雜氣息。

“謝家三世經營,此園‘蘭渚’,集江南園林之精粹,堪稱江東第一。”引路的桓府文士低聲感嘆,語氣中亦不乏豔羨。

正廳己賓客雲集。數十位錦衣華服計程車子名流,或憑欄觀魚,或聚坐清談,人人氣度不凡,言笑間引經據典,出口成章,盡是王、謝、庾、桓等頂級門閥的子弟,以及名動江左的隱逸高士、文壇俊傑。冉操一身半舊青衫,在此間宛如一顆誤入珠玉之海的粗樸石子,顯得格格不入。

果然,很快便有好事者過來探問來歷。冉操只以“北地遊學士子,姓冉”相告。聽聞是“北地”且無顯赫郡望,那些原本帶著好奇與打量意味的目光,頓時涼了三分,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疏離與居高臨下的淡然。他並不在意,自尋了廊下一個靠近水邊的僻靜角落,安然坐下,靜靜觀察這江南頂級的社交場。

少頃,廳中一陣輕微的、剋制的騷動。眾人紛紛起身,面向門口,神色恭敬。

“安石公到了”。

謝安攜其侄謝玄,緩步而入。這位被天下士人仰望的謝家支柱,年約西十許,面容清雅,三縷長鬚修剪得一絲不苟,眼神溫潤平和,步履從容不迫,周身彷彿籠罩著一層令人心折的、溫和而高華的氣度。他含笑與相熟之人頷首致意,目光溫煦地掃過全場,在角落裡青衫獨坐的冉操身上,似乎也並無差別地略微停頓,隨即又自然而然地移開,彷彿只是隨意一瞥。

詩會正式開始。主持人乃是謝安一位族弟,宣佈第一題:評析謝安舊作《與王胡之詩》,並以“君子”為題,現場創作西言詩一首。

此乃江南文會常見套路,既尊主家,又考校才思。眾人精神一振,紛紛提筆凝思,或沉吟,或低誦,片刻後,佳作頻呈。內容大抵不離“溫潤如玉”、“德配天地”、“守節不移”之類典雅的陳言,辭藻華美,對仗工整,盡顯世家子弟深厚的經學功底與文學修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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