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溟書》第一百二十三章 見聞(1)

作者:五十而已·3個月前

冉操略一沉吟,彷彿在整理思緒,然後開始以一種近乎白描的、平實的語調敘述,聲音不高,卻足夠清晰,確保殿中每個人都能聽清。

“臣自建康入吳郡,第一印象,便是‘繁盛’。市井之間,商鋪鱗次櫛比,貨物琳琅滿目,吳綃蜀錦、越瓷楚漆,充斥街巷。運河之上,舟楫相連,白帆如雲,運送著稻米、絲帛、食鹽、茶葉。其富庶,可見一斑。”

描述著建康秦淮河畔的畫舫笙歌,吳郡顧府宴席上那些聞所未聞的珍饈,以及士族子弟談論詩文玄理時,那種沉浸於風雅、彷彿天下憂患與己無關的神態。他沒有用任何貶損之詞,只是客觀地陳述所見:太湖銀魚需荷葉露水烹煮,洞庭蓴菜只取三片葉心,一道“雪霞羹”調色需十八種花瓣。

隨著他的敘述,殿中似乎飄起了一絲江南特有的、甜膩而奢華的氣息。幾位出身關隴、崇尚簡樸的將領,幾不可察地皺了皺眉。

“然而,”冉操話鋒輕輕一轉,依舊平靜,“這般繁盛,似多集中於朱門之內,高牆之間。臣曾見吳郡顧氏莊園,阡陌縱橫,作坊俱全,佃客數千戶,皆為其蔭戶,不錄官府冊籍,不納朝廷賦稅。顧氏家主有言:‘吳郡之田、人、財、糧,從來姓顧,不姓司馬。’”

他複述顧和那句話時,語氣沒有起伏,卻讓殿中溫度驟降了幾分。呂婆樓、苻融、權翼幾位重臣的眼中都閃過一道銳光。苻堅的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輕輕敲擊了一下。

“蔭戶。”苻堅緩緩重複這個詞,目光掃過殿下群臣。“如此,東晉朝廷歲入幾何。政令可達鄉野否。”

冉操沒有首接回答,而是繼續引導:“臣在吳郡時,恰逢郡守頒令加徵糧。告示張於衙外,觀者如堵。而顧氏家主車駕路過,只看一眼,便命人當眾撕毀。差役不敢阻攔,百姓噤若寒蟬。”

他頓了頓,讓這個畫面在眾人心中沉澱。撕毀朝廷告示,而官府不敢問,這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批判都更有力。

“江陵乃桓氏經營之地,情況又自不同。”冉操自然而然地轉入下一站,“桓溫坐鎮荊州,兵精糧足,城防嚴密,軍容整肅,非建康可比。然則。”

他在這裡微妙地停頓,彷彿斟酌用詞:“然則桓氏與建康王、謝等高門,嫌隙似深。桓溫有北伐之志,然屢受掣肘,恐非盡因糧草不濟。且桓氏內部”他點到即止,沒有說破江陵刺殺之事,卻留下足夠的想象空間,“似非鐵板一塊。臣觀其子弟,有銳意進取者,亦有安享富貴、汲汲於內鬥者。”

這番話,既承認了桓溫集團的實力和野心,又揭示了其外有強敵(王謝)、內有隱憂的困境。既客觀,又暗藏機鋒。

“至於軍備,”冉操的語氣更加務實,“江南水網密佈,舟師精銳。大江天塹,經營多年,沿江堡壘林立,確非易與。其步卒,承平日久,或不如北軍悍勇,然依託城垣水系,防守頗有章法。且其兵器甲冑,製作精良,尤擅弩箭。”

客觀評價了對手的優勢,這反而讓他的敘述更具可信度。一味貶低,只會讓苻堅和這些百戰宿將覺得淺薄。

“不過,”冉操最後總結道,聲音依然平穩,“臣遍歷數地,有一感觸頗深。無論吳郡士族,還是江陵桓氏,亦或建康朝堂,其所思所慮,多限於江南一隅,或一家一姓之得失。宴飲必談洛下風流,詩會須論正始玄音,於江北胡塵、中原板蕩,雖非全然不知,卻似隔霧看花,少有切膚之痛。彷彿那滔滔江水,隔開的不僅是地理,更是憂患。”

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向苻堅:“其民習於安樂,其士耽於清談,其政出多門,其力難以凝聚。此,或為江南最大之異於北地處。”

殿中陷入了更深的寂靜。

冉操的敘述結束了。他沒有給出任何結論,沒有建議,只是如實地、甚至有些平淡地,將自己所見所聞的碎片鋪陳開來。但正是這些看似客觀的碎片:奢靡與腐朽並存,富庶與割據共生,軍力與內耗同在,強大的表象下是深刻的離心力。在苻堅和群臣心中,自行拼湊出了一幅清晰的圖景。

這幅圖景,誘惑與警示並存。江南是塊肥美的膏腴之地,令人垂涎;但其內部盤根錯節的矛盾、複雜的地形與防禦,也預示著征服的艱難。更重要的是,那種整體性的、精神上的鬆懈與麻木,被精準地傳遞了出來。

這對志在一統六合、充滿進取精神的苻堅和大秦君臣來說,本身就是一種強烈的刺激與暗示。

苻堅良久不語,手指無意識地在扶手上划動。他的目光越過冉操,似乎投向了遙遠的南方,那煙雨樓臺、錦繡山川之地。眼底深處,有一種光芒在緩慢燃起,那是野心與思量交織的火焰。

呂婆樓忽然輕咳一聲,緩緩開口,問題卻犀利如刀:“依駙馬之見,若我大秦興兵南下,當以何為先。何者為要。”

這問題是個陷阱,也是考較。首接回答戰略,極易顯得狂妄或膚淺。

冉操神色不變,拱手道:“呂大人明鑑,此軍國大計,非臣所能妄斷。臣之所見,不過皮毛。僅就觀感而言,江南倚仗者,無非三樣:長江天險,水軍舟楫,以及各懷心思卻暫時共處的那張利益之網。破網,或比破城更難。”

沒有說怎麼破,但“利益之網”、“各懷心思”這幾個詞,己足以讓在座的政治家們浮想聯翩。

苻堅終於收回目光,朗聲一笑,那笑聲打破了殿中的沉凝:“好,冉卿此行不虛,眼見為實,勝於千般臆測。卿之所見所聞,於朕,於大秦,皆是寶貴鏡鑑。”他頓了頓,語氣轉為嘉許,“卿一路勞頓,且回府好生休憩。來人,賜冉卿洛陽新貢的錦緞二十匹,明珠一斛,以酬其勞。”

“謝陛下隆恩。”冉操再次拜謝,神色恭謹,無驕無喜。

他起身,行禮,一步步退出宣室殿。姿態始終從容,背影挺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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