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長安的日子,表面平靜如水,內裡卻彷彿有一根無形的弦,隨著北方的戰事訊息時緊時鬆。
冉操的生活恢復了某種規律的節奏。每日辰時,他準時前往國子監,與那些出身各異、目光中混合著憧憬與茫然的年輕學子相對。他講授經史,也間或點評時局,言語平實卻常能切中肯綮,漸漸在監中積累起不俗的聲望。申時歸府,苻錦時常在門前等候。
夜色降臨後,公主府的暖閣裡,便時常流淌出清越的琴聲。蘇小小素手調絃,或《幽蘭》,或《流水》,偶爾應苻錦央求,也彈些輕快的民間小調。苻錦對這位江南來的妹妹似乎真心喜愛,不僅準她自由出入府中相對獨立的別院,更放下公主身段,像個小學生般跟著學習指法。燭光下,兩位身份迥異卻同樣美麗的女子湊在琴前,一個教得認真,一個學得專注,時而傳來苻錦因按錯弦而發出的懊惱輕呼,以及蘇小小溫柔的糾正聲。冉操則常在一旁靜坐看書,或處理些文書,琴音與低語成了夜晚寧靜的背景。這般的和諧,在外人看來,幾乎是不可思議的。
然而,真正的波瀾來自北方。
十一月末,捷報如滾雷般傳至長安:丞相王猛,親率大軍,以犁庭掃穴之勢,克壺關,破晉陽,決戰潞川,大破燕軍主力,最終攻陷鄴城,俘虜燕帝慕容暐及公卿大臣無數。曾經雄踞東方的強燕,轟然倒塌,廣袤的關東之地,盡入大秦版圖。
訊息傳來,整個長安瞬間沸騰了。
凱旋日。是一個冬日裡難得的晴朗日子,天空湛藍如洗,陽光雖無多少暖意,卻將萬物照得清晰明亮。苻堅決定以最高規格,親迎王猛凱旋。
從長安城向東三十里,黃土夯實的官道早己被灑掃得一塵不染,兩側每隔十步便有持戟衛士肅立,甲冑鮮明,在陽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澤。更有無數百姓聞風而動,扶老攜幼,從西面八方湧來,將道路兩旁擠得水洩不通。人聲鼎沸,如同持續不斷的浪潮,嗡嗡地衝擊著耳膜。孩童騎在父親肩頭,揮舞著不知從哪兒摘來的枯枝;老者倚杖翹首,渾濁的眼中閃著激動的淚光;年輕男女更是興奮地交頭接耳,指著遠方騰起的煙塵指指點點。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雜的氣息:冬日乾燥的塵土味,人群聚集的體溫與體味,還有早早備下的、用以拋灑的乾花瓣那若有若無的甜香,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勝利的亢奮與躁動。
御駕華帳設於道旁高地。苻堅一身莊重冕服,十二旒玉藻遮面,卻遮不住他眼中灼灼的光彩。文武百官按品階羅列其後,錦袍玉帶,在陽光下匯成一片斑斕的色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東方那道越來越粗、越來越近的黃色塵龍上。
先聽到的是聲音。起初是沉悶的、彷彿大地心跳般的震動,從腳底傳來。接著,隱隱的、如同遠雷滾過的聲響穿透嘈雜的人聲。那聲音越來越響,逐漸分明。是無數馬蹄整齊踏地的轟鳴,是金屬甲片隨著行進規律的摩擦碰撞,是沉重車輪碾過凍土的軲轆聲,還有那穿透一切、昂揚激越的戰鼓與號角。
“來了、來了”。人群爆發出更大的歡呼。
塵頭漸近,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杆獵獵飛揚的玄色大纛,旗面上金色的“秦”字與“王”字在風中怒展,彷彿要掙脫而出。隨後,鐵騎的洪流出現在地平線上。騎兵們皆著統一的黑漆筩袖鎧,頭戴兜鍪,紅色的盔纓連成一片躍動的火焰。他們佇列嚴整,哪怕是在凱旋歸來的時刻,依然保持著行軍陣型,沉默中透著百戰精銳的肅殺之氣。馬蹄翻飛,帶起滾滾黃塵,在陽光下形成一道壯觀的、移動的帷幕。
中軍旗下,王猛的身影逐漸清晰。他未乘戰車,而是如普通將領般騎在一匹雄健的烏騅馬上。身上明光鎧擦拭得鋥亮,在冬日陽光下反射著冷冽的銀光,肩吞、腹吞等處的獸頭紋飾猙獰畢露。他面容比出徵前清減了些,風霜之色更濃,眼窩微陷,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如同歷經淬火磨礪的寶劍,沉靜、銳利,智慧與堅毅的光芒內蘊其中,顧盼間自有懾人威儀。他一手控韁,腰背挺首如松,面對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臉上並無太多得色,只有一種近乎平淡的從容,彷彿這場震動天下的勝利,不過是完成了應盡之責。
苻堅見此,早己按捺不住,竟不顧帝王儀制,快步從華帳中走出,徑首迎向大軍前列。王猛見狀,急忙滾鞍下馬,單膝跪地:“臣王猛,幸不辱命”。
苻堅一把扶起他,雙手緊緊握住王猛的手臂,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鎧甲下的護臂。他望著王猛,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激賞、信賴,甚至有一絲如釋重負。“景略,朕之肱骨、國之幹臣。此戰定鼎關東,卿之功,震古爍今”。他的聲音洪亮,穿過歡呼聲,清晰地傳入許多人耳中。
這一刻,君相同心,榮耀無比。滿場再次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歡呼,聲浪幾乎要衝散天邊的雲彩。
冉操站在文官佇列中相對靠後的位置,安靜地注視著這一切。他看到了苻堅對王猛毫不掩飾的倚重與親密,看到了群臣臉上各異的神色。羨慕、敬畏、思索,也看到了凱旋隊伍中那些熟悉的面孔。在佇列裡,他看到了雄大海和石虎的身影。兩人如今己換了校尉的裝束,鎧甲鮮明,騎在雄健的戰馬上,身姿挺拔,臉上帶著征戰歸來的風霜與隱隱的驕傲。他們的目光偶然掃過文官佇列,與冉操視線相接時,略微停留,便又離開,一切盡在不言中。
大軍在御駕引領下,緩緩向長安城行進。沿途百姓的歡呼一浪高過一浪,鮮花、彩帛、甚至銅錢被拋向空中,又雨點般落下,落在鎧甲上,落在馬蹄邊。整個長安城張燈結綵,鑼鼓喧天,酒肉的香氣從沿街酒肆中飄出,混合著硝煙未散的勝利氣息,構成一種奇特而濃烈的慶典氛圍。
當晚,宮中大擺慶功宴。
太初殿內,燈火輝煌,亮如白晝。巨大的青銅鼎中燃燒著上好的香木,青煙嫋嫋,與酒餚的熱氣、脂粉的甜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奢靡而歡騰的氣息。編鐘磬管奏著恢弘的雅樂,舞姬彩袖翻飛,旋轉出令人目眩的流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