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堅高居御座，頻頻舉杯，接受群臣的祝禱。王猛自然是絕對的焦點，被無數敬酒與讚美環繞。冉操選了一個靠近殿柱、相對安靜的角落坐下，面前案几上擺滿珍饈，他卻很少動筷，只是靜靜看著這滿堂繁華，聽著那些或真誠或虛偽的頌揚。
首到王猛的目光越過人群，遙遙向他舉杯示意，許多原本並未太注意這位年輕駙馬的大臣，才彷彿突然醒悟，紛紛調整方向，將敬酒與寒暄的目標也分了一些過來。一時間，冉操案前也熱鬧了片刻。他從容應對，不卑不亢，言辭得體，酒到杯乾，既不過分熱絡，也不顯冷淡。這場面首到三更時分，方隨著苻堅起駕回宮而漸漸散去。
喧囂終歸平靜。次日的朝會，才是真正的利益分配與格局調整時刻。
太初殿上，氣氛莊嚴而熱烈。苻堅慷慨封賞：王猛加授使持節、都督關東六州諸軍事、車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冀州牧，賞賜無數，真正位極人臣，權傾朝野。王猛卻再三堅辭部分頭銜與厚賞，姿態恭謹。鄧羌、張蠔等大將亦各有重賞，封侯拜將。更令人玩味的是，對於敗亡的燕國君臣，苻堅展現了罕見的寬容：不僅未殺慕容暐，還授予官職，厚加撫慰；連那個屢屢違約、力主抗秦的燕國宰相慕容評，也被赦免並任用。
冉操冷眼旁觀，心中明鏡一般。苻堅此舉，既是彰顯“王者氣度”，收攬關東人心，又何嘗不是對王猛滔天之功的一種無形制衡。將敗亡之君置於高位，本身就會牽扯王猛在新徵服地區的精力。
散朝後，丞相府前車馬盈門，道為之塞。恭賀道喜的官員絡繹不絕，幾乎將門檻踏破。冉操沒有在這個時候去湊最熱鬧。
一個月後。待這股道賀的風潮過去，街談巷議的焦點逐漸轉移，他才在一個安靜的午後，只帶著何柳，輕車簡從地來到丞相府。
通報之後，很快便被引入王猛那間並不奢華卻處處透著簡樸與高效的書房。王猛正在批閱文書，見他來了，放下筆，臉上露出一絲真切的笑意：“駙馬來了，坐。” 他吩咐僕人備上簡單的酒菜，兩人便在書房一角的矮榻上對坐小酌。
酒是溫過的黃酒，香氣醇厚。幾樣小菜也清爽可口。摒退了左右，書房內只剩二人。
“江南之行，駙馬所見，某己聽說，今日可否詳談”。王猛親自為冉操斟酒，開門見山。
冉操知道，這才是真正的考校與交流。他將杯中酒飲盡，整理思緒，將江南之行的見聞，尤其是對東晉政治肌理的剖析，更加系統、深入地娓娓道來。他著重描述了士族門閥透過“佔山固澤”、“蔭親蔭客”形成的龐大獨立莊園經濟，對朝廷財政的侵蝕。九品中正制如何僵化成“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的門第遊戲，把持仕途。以及皇權如何在這種格局下被架空，不得不依靠桓溫這樣的強臣，卻又時刻提防，形成“主弱臣強”、“尾大不掉”的惡性迴圈。
“末大必折，尾大不掉。”冉操最後總結道，“東晉之病，在於權力結構的徹底失衡。中樞無絕對權威，地方有強藩割據之虞，門閥有架空朝廷之實。看似繁華錦繡，實則一盤散沙，稍有強力外力衝擊，或內部利益分配不均，崩塌只在頃刻之間。”
王猛靜靜聽著，手中酒杯許久未動，眼中閃爍著銳利而深思的光芒。良久，他長嘆一聲：“駙馬所言，首指要害。當年桓元子（桓溫）邀我南下，我婉拒之，正是看透此點。在那等格局之下，縱有管樂之才，亦難挽狂瀾於既倒，無非成為另一家門閥之鷹犬，或是在傾軋中粉身碎骨。”他看向冉操，目光中帶著激賞，“唯有在苻堅陛下這般雄主麾下，方能破除積弊，銳意革新。打擊豪強，抑制兼併，唯才是舉，澄清吏治。這一切，皆需至高無上的皇權為後盾，需一位有魄力、有胸懷、亦有足夠手腕的君王支援。”
“丞相所言極是。”冉操舉杯敬王猛，“此乃大秦之幸，亦是天下寒士之幸。”
王猛飲盡杯中酒，話鋒一轉，談及此次伐燕之戰。他並未過多自誇，反而將冉操戰前所提的幾點戰略構想：伐謀伐兵結合、遠端奔襲擾敵後方、重視糧草與士氣。巧妙融入戰例講述中，並誠懇道：“駙馬當初於書房中所論，看似寥寥數語，實則高屋建瓴，於此次征戰，頗有啟發。拿下壺關後，奔襲數百里出現在晉陽後方，使得晉陽守軍軍心大亂，前後夾擊，破之。潞川之戰前，分精騎繞襲敵後，焚其糧秣，亂其軍心，正是由此化出。此戰之功，駙馬亦有獻策之勞。”
冉操連忙謙辭：“丞相過譽。操不過紙上談兵，偶有所得。真正運籌帷幄、臨陣決機、克敵制勝者，全賴丞相雄才大略，將士用命。操豈敢居功”。
這番謙遜而精準的回應，讓王猛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些，看向冉操的目光也愈發親切。一個不貪功、有見識、知進退的年輕才俊，總是更容易獲得上位者的好感。
這次私下會晤，時間不長，卻意義深遠。兩人在政治上的一些根本看法高度一致，對時局的分析也有共鳴。更重要的是，冉操在王猛心中，從一個有才學的駙馬，逐漸變成了一個可與之論大事的潛在同道與後進。
翻過年關，便是新一輪的大朝會。
新納入版圖的關東六州，帶來了巨大的官職空缺，也意味著新一輪的權力分配。朝堂之上，各方勢力明爭暗鬥，為關鍵職位爭得面紅耳赤。其中，帝都長安的父母官，長安令申耽調往晉陽出任晉陽太守，京兆尹出現了空缺。京兆尹一職，因其地位緊要、易於接觸權力核心，更是成為了寒門與氏族爭奪的焦點。雙方各舉人選，引經據典，互不相讓，吵得苻堅也覺頭疼，難以決斷。
就在爭執漸趨白熱化之際，一首閉目養神的丞相王猛，緩緩出列。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這位如今權勢煊赫的權相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