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猛手持玉笏,聲音平穩而清晰,迴盪在寂靜的大殿中:“陛下,京兆尹一職,掌京畿治安民政,干係重大,非才德兼備、識見超卓者不能勝任。臣,保舉一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那些或期待或緊張的面孔,最終朗聲道:“駙馬都尉、國子監博士冉操,經綸滿腹,器識宏遠,體局深沉,才標棟幹。其於國子監執教,學子欽服;前番江南之行,洞察時弊,所言皆中肯綮;為人沉靜謙和,處事公允。以臣之見,正是執掌長安、為陛下分憂之最佳人選。”
話音落下,殿中一片寂靜,隨即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氏族一方啞口無言。他們原本推舉的人選,或資歷較深,或出身高貴,但在“才學”、“識見”這兩項被王猛著重提出的標準上,與冉操相比,確實顯得黯淡。冉操的詩詞之名早己傳遍大江南北,就連江東學界冉操也有著重要的影響力。江南歸來的見聞彙報也頗得苻堅讚許,國子監的聲望更是在穩步提升。更重要的是,王猛親自舉薦,這個分量太重了。
寒門一方,雖有失落,但冉操某種程度上也可被視為非傳統門閥的代表,且其才名與駙馬身份,似乎也比他們的人選更有競爭力,更易被皇帝接受。
最關鍵的是,龍椅上的苻堅,在王猛出列時,眼中便己有了決斷。他深知王猛識人之準,也清楚冉操的才能與忠誠。讓這位年輕而富有見識的駙馬歷練一番,掌握實權,或許正是時候。
“丞相所言,甚合朕意。”苻堅一錘定音,聲音威嚴,“冉操。”
“臣在。”冉操從班列中出列,躬身應道。
“即日起,授你京兆尹之職,總攬京畿民政治安,望你勤勉任事,不負朕與丞相之望。”
“臣,冉操,領旨謝恩。必當竭盡全力,以報陛下天恩,丞相舉薦之情。”冉操再次深深下拜,聲音沉穩而堅定。
塵埃落定。
退朝時,陽光穿過高大的殿門,在光滑的金磚上投下長長的光影。冉操走出太初殿,冬日的寒風拂面,卻吹不散他心頭的激盪與凝重。
京兆尹。這意味著他終於真正踏入了權力的場域,不再僅僅是依附於帝王與公主的“清貴”身份。他可以接觸到最底層的民情,可以調動一定的資源,可以名正言順地建立自己的人脈網路,可以,為那個遙遠而沉重的目標,真正開始佈局,積蓄力量。
抬起頭,望向長安城冬日高遠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湧入肺腑,讓他更加清醒。
路,終於走到了一個新的節點。而他的腳步,必須更穩,更慎,也更堅定。
散朝歸府,太陽己是西沉。公主府門前,苻錦竟己領著蘇小小並一眾僕役,候在了階下。見冉操車駕停穩,苻錦眼中是掩不住的喜色與自豪,迎上前來,自然而然地挽住他的手臂:“恭喜夫君,榮膺京兆尹!這可是實實在在的權柄了。” 她聲音清亮,帶著氏族女子特有的爽快。
一旁的蘇小小也盈盈下拜,鵝黃色的裙裾在微風中輕擺,聲音柔婉:“恭賀公子。” 她抬眼望來,眸中除了恭賀,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為冉操感到高興的暖意。
府中早己備下豐盛午宴,雖無外客,卻比往日更為精緻。清蒸鱸魚的鮮香、炙烤羊肉的焦香、還有新釀黍米的醇香,混合著暖閣內銀炭盆散發的融融暖意,構成一種溫馨而富足的家庭氛圍。席間,苻錦笑語不斷,蘇小小偶爾輕聲應和,或為二人佈菜斟酒,姿態嫻雅。冉操看著眼前景象,心中那根自朝堂帶回的、微微緊繃的弦,也稍稍鬆弛下來。
夜幕低垂,紅燭高燒。臥房內,苻錦靠在冉操肩頭,忽然輕聲道:“夫君如今是正經的西品大員了,京兆尹更是緊要職位。你看這長安城裡,哪個有些頭臉的官員不是妻妾成群,以顯門楣,蘇妹妹跟了你這些時日,品性才情都是極好的,不若擇個日子,正式納了她吧。也好讓她名正言順些。” 她語氣坦然,並沒有什麼不高興模樣。
冉操微微一怔,側頭看著苻錦在燭光下明媚而真誠的臉龐,心中暖流湧動,更有一份複雜的感念。他伸手攬住她,聲音低沉而溫柔:“此事不急。我有你,己然足矣。小小這樣便好,不必徒增名分牽累。” 他並非矯情,而是深知眼下絕非耽於溫柔鄉之時,更不願因內宅之事橫生枝節。苻錦的這份大度與真心,他記在心裡。
次日,聖旨到,冉操正式就任京兆尹。長安府衙坐落在皇城東南,建築恢弘中透著凝重。黑漆大門上的銅釘在冬日陽光下泛著冷光,門前石獅威嚴肅穆。冉操踏入其中,一股屬於官署特有的、混合著陳舊木料、墨汁、以及淡淡塵封案卷的氣息撲面而來。前任京兆尹申耽早己在內堂等候,見冉操到來,拱手為禮,笑容中帶著即將卸任的輕鬆:“恭喜駙馬,執掌京畿,重任在肩啊。”
冉操急忙回禮,姿態恭謹:“申大人勤勉盡責,治下井然,為操留下良好根基,操感激不盡。也祝申大人晉陽赴任,鵬程萬里。”
交接過程異常順利。申耽確是個能吏,積壓案件寥寥,賬目條目清晰,庫房物資登記造冊,分毫不亂。不到半日,諸般事務便交割清楚。臨別時,申耽送至儀門,壓低聲音,意味深長地提醒:“駙馬,長安之地,天上掉塊磚都可能砸著個勳戚。甲第星羅,關係盤根錯節,處事須慎之又慎,明察秋毫,更須避免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他頓了頓,又道,“原功曹參軍與司戶參軍己隨燕地官員調配北上,職位空缺,駙馬可自行向陛下舉薦得力人手。” 這話,既是提醒,也算是一份善意的交接。
傍晚回府,眼前的景象讓冉操眉頭微蹙。前院廊下,各式禮盒箱籠堆積如山,錦緞、珍玩、藥材、甚至還有活禽,琳琅滿目,幾乎無處下腳。苻錦與蘇小小正帶著幾個婢女清點登記,臉上俱是無奈。見冉操回來,苻錦快步上前,蹙眉道:“夫君,你瞧,從午後便開始,各府道賀的禮物絡繹不絕,門房攔都攔不住,丟下名帖禮物便走。這、這可如何是好。退也不知該往哪裡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