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京兆尹府連頒兩道政令,張貼於各坊市醒目處。
其一:即日起,嚴禁於長安城各街巷縱馬馳騁,違者拘拿,依律嚴懲不貸。
其二:為整治街容,修繕道路溝渠,特招募民夫匠役,每日工錢十錢,當日完工,當日結清。
政令一齣,坊間議論紛紛。勳貴子弟嗤之以鼻,依舊我行我素,馬蹄聲在街市間依舊嘚嘚作響,濺起泥汙,驚擾行人。而百姓對那“日結十錢”的告示,更是將信將疑。五錢便能勉強果腹,十錢簡首是往日不敢想的好報酬,官家何時如此大方過。觀望者眾,應募者寥寥。
然而,京兆尹府的府兵這一次動了真格。數日之內,接連在東西市、朱雀大街等處,擒獲三十餘名縱馬狂奔的紈絝,鐵鏈鎖拿,浩浩蕩蕩押往府衙。這些公子哥起初不以為意,甚至對著衙役呼喝辱罵,首到被帶入森嚴的公堂,見到端坐於明鏡高懸匾額之下、面色沉靜的冉操,氣焰才稍稍收斂,但依舊梗著脖子,滿臉不服。
冉操不問姓名家世,只核對事實,確認縱馬無誤後,便淡淡道:“京兆尹府告示,爾等可曾看見。”
有人嘟囔:“看見了又如何”。
“看見,便是明知故犯。”冉操不再多言,驚堂木一拍,“來人。取西十斤重枷,將這些觸犯禁令、擾亂街市者,枷號於府衙門外示眾。依律,枷三日。罰金一千錢”
“你敢” 。“我父乃……” “冉操!你不過一……” 怒罵威脅之聲頓時響起。
冉操面無表情,對身旁書吏道:“將彼等咆哮公堂、辱罵朝廷命官之言,一一記錄在案。”
沉重的木枷戴上脖頸,這些細皮嫩肉的公子哥何曾受過這般苦楚。不到一個時辰,便在初春的寒風中瑟瑟發抖,呻吟哭嚎起來,紛紛讓隨從快回去報信求救。
冉操則搬了張椅子,親自坐到府衙大門外的臺階上,面前設下香案,將那把“斷嶽劍”鄭重供奉於上。陽光照在古樸的劍鞘上,泛著幽冷的光澤。
很快,得到訊息的各家勳貴、官吏、豪商,或親自前來,或派得力管家,紛紛聚集到京兆尹府衙前。原本氣勢洶洶,準備興師問罪,甚至有些己在盤算如何彈劾,但目光觸及香案上那柄極具象徵意義的御劍時,絕大多數人臉色驟變,氣焰頓消。
一位眼尖的官員率先躬身行禮:“下官參見駙馬。不知犬子,”
冉操不等他說完,指向牆上告示:“禁令在此,貴公子明知故犯,依律當枷號三日,並處罰金。另,”他拿起書吏記錄的冊子,“其中有七人,咆哮公堂,辱罵本官,情節惡劣,枷號延長至七日,罰金加倍。”
有人試圖說情,搬出家世背景,冉操只平靜反問:“大人是要以私廢公,視陛下欽定律法與京兆尹府告示如無物麼。” 目光則若有若無地掃過香案上的斷嶽劍。
求情之路被徹底堵死。有人不死心,輾轉求到宮門,希望面聖陳情。苻堅卻一概不見,只讓內監傳出話來:“京兆尹冉操,剛毅果決,能嚴守朝廷法度,整飭京畿秩序,朕心甚喜。” 隨後,竟又有一道賞賜冉操的旨意送出宮門。
訊息傳回,那些勳貴家族終於徹底明白風向。急忙嚴令約束子弟,近期務必夾起尾巴做人。七日後,那幾個被加罰的紈絝,是被家人用軟轎抬回去的,個個面如土色,形銷骨立。
經此一事,長安街市上肆意縱馬的現象幾乎絕跡。百姓拍手稱快,同時也對那位“日結十錢”的招募告示,信了幾分。試探著報名參與修路清渠的人漸漸多了起來。而京兆尹府果然言出必踐,每日收工,必有小吏現場按名冊發放十枚沉甸甸的銅錢,絕不拖欠。口碑傳開,應募者絡繹不絕,長安城的街道修繕工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推進著。骯髒的溝渠被疏通,破損的路面被填平夯實,雖然離整潔尚有距離,但一種新的秩序與希望,似乎在慢慢滋生。
皇宮,暖閣。苻堅與王猛對坐手談。棋枰上黑白交錯,戰局正酣。
苻堅落下一子,忽然笑道:“景略,你這舉薦之人,果然沒讓朕失望。先以退為進,上交賀禮,自絕於朋黨,示朕以孤忠;再借御劍之威,雷霆手段處置紈絝,既立官威,肅街容,更將自身與那些盤根錯節的勢力鮮明割裂。這第一把火,燒得夠旺,也夠聰明。”
王猛拈起一枚白子,沉吟片刻,緩緩置於枰上:“不止立威,更在立信。對百姓,日結十錢,言出必踐,此信立,則民可用,政令可行。駙馬深諳‘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之理。此番連環舉措,先懾豪強,再取信於民,根基便穩了。只是” 他抬眼看向苻堅,“陛下,這第三把火,不知駙馬欲燒向何處。長安積弊,可非僅止於縱馬與街容。”
苻堅目光落在棋局上,彷彿看到了更復雜的天下大勢,緩聲道:“朕,亦在拭目以待。” 他指尖的黑子落下,發出清脆的“啪”聲,帶著一絲期待,也帶著帝王的深沉莫測。
仲夏的長安城,沉浸在一場由秩序主導的變革中。
主幹道上,新鑿的青石板方正厚重,被工匠們喊著號子,“嘿喲”聲中抬起、校準、落下。石料與路基夯土碰撞,發出沉悶的“砰砰”聲,激起的細小塵埃在熾熱陽光下飛舞,帶著石粉特有的微嗆氣息。汗水從工匠古銅色的脊背上滾落,滴在石板上,瞬間蒸發,只留下深色的鹽漬。空氣中瀰漫著新鮮泥土的腥氣、石灰水的刺鼻味,以及勞作者身上蒸騰出的、混合著陽光與塵土的體味。碾壓路面的巨大石磙,被數十名赤膊壯漢牽引,緩慢而堅定地滾動,發出持續不斷的、彷彿大地低吼的“隆隆”聲,腳下傳來的震顫感清晰可辨。
與主幹道的冰冷堅硬,泛著青灰色的石板路不同,坊間小徑的整治則顯出一種堅實平整更因有效的抑塵作用而顯得整潔。混合了碎石渣、石灰與黏土的三合土被細細鋪平,再灑上清水,用木槌反覆夯實。那“噗、噗”的槌擊聲富有節奏,伴隨著土料被壓實後散發的、略帶潮溼的微涼土腥。拓寬加深的排水溝渠如同給這座古老都城疏通了血管,淤塞多年的黑臭淤泥被一鍬鍬挖出,那股積年的、令人作嘔的腐臭在最初幾日幾乎籠罩了相關坊市,但很快,隨著清水引入,青石砌築的溝壁整齊呈現,一種前所未有的通暢感開始取代淤堵的記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