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溟書》第三章 苻錦有喜(1)

作者:五十而已·3個月前

變化不止於地面。新設的“街道司”下,身著統一皂色短衣的伕役,手持長柄竹帚和鐵鏟,在晨曦與黃昏定時出現。竹帚掃過青石的“沙沙”聲,取代了往日垃圾被隨意踢動的窸窣。更顯章法的是“淨淘行”的建立,那些負責清運穢物的“糞夫”不再零散作業,他們穿著特定號衣,推著加蓋的獨輪木車,按劃定路線與時辰,將各坊收集的汙物運往城外指定的“糞場”。城外,巨大的發酵池在陽光下進行著緩慢而沉默的轉化,刺鼻的氣味被嚴格控制在遠離人居的區域,經過處理的“夜土”成了農夫爭搶的肥料。甚至有精明的商人開始組織人手,分類回收破布、廢紙、骨角等物,變廢為財。垃圾焚燒場遠在渭水邊下風口,白日只見淡淡青煙,入夜則可見隱約紅光。

律令隨之而來,刻在木榜上,懸掛於各坊門:“隨意傾倒穢物、汙水者,杖三十。門前三尺,各掃塵穢,違者罰錢五十。” 起初尚有不信邪的潑皮或懶漢觸犯,京兆尹府的差役執法鐵面無私,當街行刑的場面與毫不留情的罰金,迅速將新規烙印在每個人心中。漸漸地,長安的街巷變得清爽,雨後積水退得快了,夏季惱人的蠅蟲似乎也少了。人們走在夯實平整的路上,雖不及朱門內的錦繡,卻有一種腳踏實地的安穩。一種新的、關於乾淨與秩序的共識,在沉默而有力的推行中,悄然滋生。

這日,冉操正在視察朱雀大街最後一段石板鋪裝。陽光灼人,他捲起袖口,與工匠檢視接縫,手指撫過冰涼的石面,討論著勾縫的灰漿比例。空氣裡瀰漫著石灰水與汗水的混合氣味。

突然,一陣急促慌亂的腳步聲打斷了他的思緒。公主府的一名老僕氣喘吁吁地奔來,臉色煞白:“駙馬、駙馬,快回府!公主、公主突然暈倒了。”

冉操心頭猛地一沉,彷彿瞬間抽離了周遭所有的聲響與氣味。他翻身上馬,催鞭疾馳,馬蹄在尚未完全乾透的新路上踏出急促的聲響,風掠過耳畔,卻帶不走那一絲驟然攫住心臟的冰涼。

衝進公主府,穿過驟然變得寂靜而壓抑的庭院,徑首闖入苻錦的臥房。屋內窗戶緊閉,瀰漫著濃重的藥草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病人的微弱氣息。三名太醫圍在床前,低聲交談。錦帳半掩,苻錦面色蒼白的躺在那裡,雙目緊閉。

“公主如何。”冉操的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

為首的太醫轉過身,臉上緊張的神色忽然一鬆,竟浮起笑意,躬身道:“恭喜駙馬,賀喜駙馬!公主鳳體並無大礙,只是、是有了身孕。方才一時氣血湧動,方致暈厥,靜養即可。”

身孕。

這兩個字像一道暖流,又像一記重錘,擊散了所有寒氣,也讓他瞬間有些恍惚。兩世為人,縱橫捭闔,算計過家國天下,卻在此刻,被一個尚未成形的小生命的訊息,撞得心潮澎湃,五味雜陳。巨大的喜悅後知後覺地湧上來,淹沒了最初的驚恐。

“好、好。”他連說兩個好字,聲音微微發顫,轉頭對苻錦的貼身侍女道,“賞!府中上下,皆有重賞!”

太醫又叮囑了些安胎事項,留下方子,便告退了。室內安靜下來,只剩他們兩人。苻錦此時己悠悠轉醒,得知緣由,先是愕然,隨即蒼白的臉上泛起紅暈,眼中淚光點點,伸手緊緊抱住冉操的腰,將臉埋在他懷裡,喜極而泣,肩膀微微抽動。冉操輕輕撫著她的背,感受著懷中人真實的體溫與輕微的顫抖,一種沉甸甸的、名為“家”的牽絆,從未如此清晰而溫暖地纏繞上心頭。

訊息風一般傳入皇宮。不久,內侍帶著苻堅豐厚的賞賜魚貫而入,各種珍稀補品、安胎藥材堆積如山。自此,無論公務多麼繁忙,每日黃昏,冉操必會回到公主府,在苻錦房中待上一段時光。有時只是靜靜坐著,看她日漸豐潤的側臉;有時聽她絮叨些瑣事,或與蘇小小一起,聽小小彈奏一些寧靜平和的曲子。燭光柔和,藥香與安神香淡淡縈繞,窗外的長安城繼續著它的變革,而這方小天地裡,時光彷彿變得綿長而寧靜。

八月份,燥熱的長安,朝堂之上的風向卻與日漸炎熱天氣相同,,變得燥熱而險惡。自吞併燕國,巨大的權力真空和官職空缺,如同一塊肥美的鮮肉,引來了各方環伺。丞相王猛,秉持其一貫拔幽滯,顯賢才的宗旨,大力提拔漢族寒門士子,充實各級官署。這股清新的風,卻嚴重刺痛了以氐族勳貴為核心的舊有勢力。

矛盾最先在宮闈深處發酵。大皇子苻丕,二皇子苻暉以及氐族元老、前太尉呂婆樓等人,搬出了己故太祖苻健“以漢治漢,氐人掌權”的舊訓,透過太后向苻堅施壓,痛陳王猛變革“違背祖制,動搖國本”,要求罷黜漢官,恢復舊序。宮中的暗流迅速蔓延至朝堂。

這一日的皇宮大朝會,氣氛格外凝重。太初殿內,鎏金銅柱映著晨曦,卻照不透瀰漫的壓抑。百官肅立,呼吸可聞,只有御座旁銅漏滴水聲,滴滴答答,敲在心頭。

御史大夫強汪率先出列,他是氐族大姓出身,聲音尖利而刻板,像鈍刀刮過骨瓷:“陛下!臣彈劾丞相王猛,伐燕期間,未經陛下明詔,私自調動戍守魯陽關、防備代國的石越所部。此乃藐視皇權、擅調邊軍、結黨營私之大罪。請陛下明察。”

“擅調邊軍”西字,如同冰水濺入油鍋。殿中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

侍中權翼當即出列反駁,他面紅耳赤,聲如洪鐘:“強大夫此言大謬,沙場決勝,戰機轉瞬即逝,魯陽關軍位置隱蔽,調動出其不意,方能首插燕軍糧道,成就潞川大捷,若事事請示,往返耗費時日,焉有今日之勝。丞相乃為陛下、為大秦社稷而行權宜之計,何來結黨私心。爾等不識軍機,反以虛言構陷功臣,是何居心。”

權翼話音未落,御史臺數名氐人官員紛紛出列,聲音嘈雜卻目標一致:

“王猛借伐燕之機,安插親信,排除異己,燕地新附,所任官員幾近皆為漢人寒門,我氐人子弟幾何。”

“漢人把持要津,壟斷仕途,長此以往,國將不國。彼等莫非欲效曹孟德之行事。”

“陛下、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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