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溟書》第四章 解惑(1)

作者:五十而已·3個月前

聲聲指控,將簡單的軍事決策上升到了族群對立、國體存廢的高度。漢人官員面露憤慨,卻多數敢怒不敢言,目光投向御階之側那始終沉默的身影。氐人勳貴則大多眼神冷冽,或面露得色。大殿之中,無形的裂痕在擴大,空氣裡充斥著猜忌、憤怒與恐懼混合而成的、令人窒息的味道。目光交錯,皆帶刀鋒。

御座之上,苻堅面沉如水,目光緩緩掃過激辯的雙方,那眼神深邃難測,並無波瀾。良久,他輕輕咳嗽一聲。

如同無形的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嚨,殿內瞬間死寂,只餘方才激烈言辭的餘音似乎在樑柱間嗡嗡迴盪。

“眾卿所言,朕皆知曉。”苻堅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定力,“皆為社稷計,拳拳之心可鑑。然朝堂議政,當以理服人,以和為貴。丞相調兵之事,關乎軍機,容朕細察。至於用人,惟才是舉,方是強國之本。此事容後再議。”

容後再議西字,像一道暫時的堤壩,攔住了即將洶湧對撞的潮水,卻也讓那水面下的暗流更加湍急。退朝時,漢官與氐官各自聚攏,沉默地分流而出,彼此之間目光相觸,己無半分同僚溫度,只有冰冷的審視與深深的戒備。

當夜,前將軍梁平老的府邸,密室之中,燭火通明,卻照不亮眾人眉宇間的陰鷙。大皇子苻丕、二皇子苻暉、前太尉呂婆樓、梁平老、強汪等氐族核心人物俱在。空氣中瀰漫著酒氣、薰香,以及一種壓抑的躁動。他們曾試圖邀請苻堅最信任的弟弟、陽平公苻融,卻被苻融以“只忠於陛下,不與黨爭”為由婉拒,這讓他們既感失望,又隱隱不安。

呂婆樓鬚髮皆白,眼神卻依舊銳利,他捻著酒杯,緩聲道:“王景略在陛下心中,地位非同一般。陛下對其,可謂推心置腹,言聽計從。這些年,無論是內政革弊,還是外戰征伐,陛下何曾疑過他一分,欲以常法撼動,難如登天。”

強汪冷哼一聲,眼中閃著孤注一擲的光:“正因如此,才不能單打獨鬥。陛下終究是我氐人天子,血脈相連。我等應聯絡所有在朝在野的氐姓宗親、功勳舊臣,聯名上書,陳說利害。讓陛下看清,誰才是大秦真正的根基,誰才是陛下可以依仗的臂膀。漢人終究是外人,才華再高,能忠心幾何。陛下聖明,必會權衡。”

苻丕放下酒杯,年輕的臉龐上交織著對權力的渴望與對王猛壓制的不滿:“強大夫所言極是。父皇仁厚,待漢人過寬,恐養虎為患。我氐人天下,豈容外人指手畫腳,盡佔要津。” 苻暉等人紛紛附和。

計議己定,苻丕親自執筆,寫下數十封言辭懇切又暗藏機鋒的信函,歷數王猛“專權”、“植黨”、“排氐”諸般“罪狀”,呼籲氐人團結,共衛“國本”。密室內眾人一一具名畫押。梁府豢養的心腹死士,趁著夜色,如同鬼魅般將這些信送往長安各處乃至地方州郡的氐人豪族府邸。

第二日晚上,王猛就得到密報。丞相府的書房卻是另一番景象。王猛早己透過自己的渠道,獲悉了梁府的密會。書房內燈火柔和,權翼、朱肜等漢官中的棟樑齊聚,人人面帶憂色。王猛特意派人請來了冉操。

王猛將氐人貴族正在串聯、準備大規模上書逼宮的訊息告知眾人。一時間,書房內氣氛沉重,呼吸可聞。權翼拳頭緊握,朱肜眉頭深鎖,眾人目光交流間,盡是擔憂。氐人若真團結一致施壓,即便陛下信任丞相,壓力也將空前。

唯獨冉操,安靜地坐在末座,手捧一盞清茶,神色如常,甚至有些過於平靜,彷彿在聽一件與己無關的趣聞。

權翼忍不住看向他:“駙馬氣定神閒,莫非己有應對良策。”

眾人的目光頓時聚焦過來,帶著期盼。

冉操放下茶盞,瓷器與木案輕碰,發出清脆一響。他緩緩搖頭,吐出兩個字:“沒有。”

希望驟然落空,眾人臉上難掩失望。

然而,冉操接著開口,語氣依舊平淡,卻如石子投入靜水:“他們這般做,非但傷不了丞相分毫,反而可能讓陛下更加倚重丞相。”

“哦。”王猛眼中精光一閃,身體微微前傾,“願聞其詳。”

冉操的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清晰而冷靜:“諸位可曾想過,陛下心中,最忌憚者為何。是朝堂上的口舌之爭。還是官員間的派系傾軋。”

他略微停頓,讓問題沉澱。

“非也。陛下真正忌憚的,是文武勾連,是權柄與刀兵的結合。大秦精銳,多由氐族將領統率,此乃國之干城,亦是懸於君王頭頂的利劍。” 冉操的聲音壓低了些,卻更顯穿透力,“如今,兩位皇子,串聯前朝太尉、現任將軍、御史言官,以及背後的眾多氐姓豪族。這般的陣容,聯名上書,聲勢浩大。在陛下眼中,這像什麼?”

書房內寂靜無聲,眾人彷彿能聽到自己心跳。權翼眼中漸漸亮起恍然的光,朱肜倒吸一口涼氣。

“這像不像,結黨營私,借族群之勢,裹挾輿論,甚至。” 冉操一字一頓,“隱隱有勾結軍方、架空皇權之嫌?”

“陛下如何登基,諸位心知肚明。” 冉操最後這句,輕飄飄的,卻像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苻堅得位並非純粹繼承,對權力被覬覦的敏感,遠超常人。

王猛撫須的手停住了,眼神深邃如潭。

冉操繼續道:“屆時,丞相甚至無需自辯,只需讓人將有皇子串聯宗親、勳貴、將領,意圖以族群之名脅迫君上的事實,平靜奏報陛下。陛下自有聖斷。”

眾人如醍醐灌頂,心中塊壘頓消,緊繃的氣氛鬆弛下來。又商議片刻,便各自告辭,來時憂心忡忡,去時步履己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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