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操沉默片刻,彷彿無意般接了一句:“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陛下雄才大略,心胸如海,對丞相信重有加,方有今日變法之基,丞相之功,可謂位極人臣,光耀當代。”
他話鋒微轉,聲音更輕,幾近耳語:“只是,丞相可曾想過、將來呢。陛下春秋鼎盛,自然無虞。然,太子呢。”
說完,冉操深深一揖:“夜己深,不敢多擾丞相休息。操告退。”
他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書房內,重新陷入寂靜。王猛依舊站在窗前,背影挺拔,卻彷彿凝固了一般。窗外秋風漸起,穿過簷角,發出嗚咽般的低嘯。
“太子,” 王猛低聲重複這兩個字。
陛下信任他,支援他,他們君臣相得,堪稱典範,可以一起推行變革,壓制豪強,打破陳規。可太子苻宏,背後的勢力乃是氏族門閥,自己和氏族的對立,太子不用想就知道會選擇哪一邊。
倘若將來,陛下百年之後,太子登基。
王猛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個名字、商鞅。那位在秦國變法強國的奠基者,得到秦孝公毫無保留的支援,法令嚴明,雷厲風行,使秦國脫胎換骨。然而,孝公一死,太子駟即位,舊貴族反撲,商鞅車裂而死,其法雖未全廢,其人卻身死族滅,成為權力更迭時最慘烈的祭品。
一股寒意,並非來自窗外秋風,而是從心底最深處幽幽升起,迅速蔓延至西肢百骸。王猛不由得打了個寒顫。他緩緩坐回案前,燭火將他沉思的身影拉長,投在牆壁上,微微晃動。
冉操最後那句話,輕飄飄的,卻像一枚最鋒利的釘子,精準無比地釘入了他志得意滿、卻也如履薄冰的心防最深處。為將來計,有些事,或許真該早做籌謀了。為陛下,也為這未竟的變革之業,物色和扶植一些真正可靠、且有能力的權臣。
他的目光,似乎穿過了牆壁,投向了冉操離去的方向,眼神複雜難明。
幾日後的大朝會,太初殿內瀰漫著山雨欲來的沉滯。
晨光穿透高窗,在鎏金地磚上切割出銳利的光帶,卻驅不散那股無形壓力。龍涎香在銅獸爐中焚著,煙氣筆首上升,在凝重的空氣裡顯得格外突兀。百官按品肅立,朝服上的織錦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啞光,如同沉默的甲片。整個大殿只有銅漏滴水聲,規律到近乎冷酷——嗒、嗒、嗒,像在丈量某種臨界時刻。
御史大夫強汪出列時,手中捧著的不是尋常奏板,而是一卷異常厚重的帛書。絲帛展開的窸窣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刻意拔高,帶著某種孤注一擲的顫音:“陛下。臣等聯名上奏,丞相王猛,伐燕期間擅調魯陽邊軍,己屬僭越。戰後更借燕地官職空缺,大肆安插漢人寒門,排斥我氐族子弟。此非僅是用人之偏,實乃動搖國本、瓦解我氐秦根基之禍心。長此以往,恐有蕭牆之禍!”
他雙手將帛書高舉過頂。那捲軸上密密麻麻的簽名與印章,在透過窗欞的光束中隱約可見,像一道無聲的檄文。
內侍將帛書呈至御前。苻堅展開,目光自上而下移動。起初面色平靜,但隨著視線下移,他的下頜線條逐漸繃緊,捏著帛書邊緣的手指微微發白。殿內空氣彷彿被抽走,連銅漏聲都似消失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著帝王臉上每一絲微妙的變化。
就在這緊繃到極致的寂靜中。“陛下。”一名站在後排的漢人御史突然出列,聲音清朗而急促,“臣有本奏。御史大夫強汪,表面彈劾丞相,實則藉機串聯朝中氐族大臣、軍中將領乃至地方豪族,聯名上書,形同逼宮。此非議政,實乃結黨營私,更暗藏勾結軍伍、架空皇權之禍心。”
“譁,”殿中頓時炸開低沉的驚呼聲。
強汪臉色瞬間煞白如紙,猛地轉身:“你、血口噴人。”
“血口噴人。”另一名氐族御史幾乎同時搶步而出,指著那漢官怒喝,“分明是你等漢官暗中勾結,欲將我等氐人排擠出朝堂。其心可誅。王猛便是爾等魁首。”
局面瞬間失控。氐漢官員互相指斥,聲浪在殿中衝撞迴旋。往日遮掩在禮儀下的裂痕,此刻赤裸裸地撕裂開來。空氣裡充斥著激動的呼吸聲、衣袍摩擦聲、以及壓抑了太久終於爆發的怒斥。每個人的臉都在憤怒或驚恐中扭曲,那些精心維持的體面蕩然無存。
“肅靜。”
御座上一聲低喝,並不響亮,卻像冰刃切過沸水。殿內驟然死寂。
苻堅緩緩起身,目光如實質般掃過階下每一張臉。他在強汪慘白的臉上停留片刻,又在王猛沉靜的臉上頓了頓。最後,他竟扯出一絲冰冷的笑:
“有趣。一個拿著滿朝大半氐臣的聯名書,指控丞相結黨。一個反指對方串聯武將、意圖不軌。”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像裹著冰碴,“倒像是,商量好了,給朕演這出雙簧。”
強汪渾身一顫,強汪渾身顫抖,卻強作鎮定:“陛下,臣願以性命擔保,絕無結黨營私之事。”王猛也躬身行禮:“陛下,臣任用漢人只為社稷,絕無私心。”。
“夠了。”苻堅打斷他,聲音陡然轉厲,“強汪,暫免御史大夫之職,回家閉門思過。苻丕、苻暉,身為皇子,不辨忠奸,摻和臣工攻訐,閉門讀書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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