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示意手下將一個底部紮了小孔的水袋懸在銅盆上方。水滴開始落下:嗒、嗒、嗒,規律,清晰,在絕對黑暗和寂靜中被無限放大。
起初牛二還強撐,嘴裡罵咧咧。但時間流逝,那“滴血聲”持續不斷,手腕上並不疼痛卻持續存在的冰涼感,與腦海中血液流乾的恐怖想象交織。他開始發抖,呼吸粗重,額頭滲出冷汗。
不到半個時辰,牛二心理防線徹底崩潰,嚎哭起來:“我說、我說。是趙穿老爺。他給我一千五百錢,讓我讓我做了趙家滿門。那書生是我從官道打暈扛去的。都是趙老爺指使的,主意都是趙老爺出的,他說他弟在朝裡當大官,保我沒事。”
畫押之後,趙穿被火速拘傳到案。面對牛二的供詞和從牛二後院起出的、與傷口吻合的屠刀和尚未花完的幾百錢,趙穿起初還強辯,但在冉操一連串關於“你兒子在城中書院前程”“你趙家祠堂的香火”等看似無關卻首擊要害的訊問下,終於癱軟在地,涕淚橫流地交代了全部:如何覬覦趙家田地,如何與弟弟趙同合謀,如何買兇製造“姦情滅門”的假象,又如何透過趙同的關係低價購得田地。
案卷與證人證物連夜呈送宮中。苻堅震怒,下旨三司會審。御史中丞趙同免去官職,趙穿斬監後,牛二授首。趙同是氏族的一位重要官員,其背後牽連的氐族團體為之一震。此案了結,京兆尹冉操之名,在氏族門閥間,冉操己成為與之作對的人,遭到嫉恨。
一個月後,徐竹和劉川風塵僕僕歸來,託人一封信,信中的內容令冉操背脊生寒。
他們潛入渤海郡,耗費重金,找到了李父車隊中的老奴、沿途驛站的驛丞、乃至郡中三教九流口中,拼湊出一個駭人的真相:李昂父親的車隊曾在途中遭遇盜匪,被擄走兩日日。匪徒異常怪異,不劫財貨,不要贖金,只將李父,王氏劫走。兩日後,兩人被衣衫不整地丟在路旁,精神己近崩潰。歸鄉不久,王氏投井,李父鬱鬱而終。而那些盜匪,事後查明盤踞在附近山中,與尋常劫財害命的賊寇不同,行事隱秘。
冉操感到這些盜匪一定有著不為人知的秘密。渤海郡是苻堅龍興之地,尋常盜匪豈敢在此安家,又能如此精準地攔截朝廷命官的家眷。
於是連夜求見王猛。丞相書房燈火通明,聽完冉操陳述,王猛面色鐵青,沉默良久,眼中厲色一閃,“渤海郡駐軍將領,與老夫有舊。”他當即親書手令,調兵剿匪,嚴令務必生擒匪首,搜檢巢穴。
半月後,一隊精兵押著幾名蓬頭垢面的匪首返回長安,同時送來的,還有從匪巢密匣中起出的幾封書信。信是尋常麻紙,內容隱晦,但落款處一個花押,經比對,與梁安的私人印鑑一般無二。
刑部大牢,匪首在重刑之下招供:他本是梁安門下清客,奉命潛伏渤海,專為梁家處理不便明言之事。李昂的父親回鄉就是梁歡告訴自己的,梁歡和李昂爭奪太倉令,沒有勝算,於是命匪首半路上擄走了李昂的父親和王氏,並當著李昂父親的面輪姦了王氏,隨後將他們釋放,並且將李昂做了有悖人倫的謠言傳到了長安。。
供詞與書信呈至御前時,苻堅怒極反笑。他當即下旨,梁安以“勾結匪類、構陷大臣、敗壞綱常”之罪,斬立決,抄沒家產。其父梁平老教子無方,削爵罷官,貶為庶人,遣返原籍,無詔永不得入京。
曾經顯赫一時的梁氏,頃刻間大廈傾覆。
李昂出獄那日,天色沉鬱如浸水的生絹,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長安城的飛簷。沒有陽光,只有一種瀰漫的、無孔不入的陰冷溼氣,鑽進剛沐浴更衣後單薄的衣衫裡。他剃盡了獄中蓄起的雜亂鬚髮,頭皮泛著青白,臉頰瘦削得幾乎只剩下骨相的輪廓,站在那裡,像一杆被嚴霜打折後又勉強挺首的新竹,脆弱,卻有種奇異的柔韌。
王猛親至獄門外相迎。這位權傾朝野的丞相,看著眼前這個幾乎被五年冤獄磨去了所有光華與血肉的昔日俊才,眼中掠過複雜難言的痛惜與歉疚。他拍了拍李昂瘦削到硌手的肩膀,聲音比平日溫和許多:“子俊(李昂字),受苦了。暫且休養些時日,待身體康健,朝中虛位以待”。
李昂垂下眼瞼,長而稀疏的睫毛在蒼白臉上投下淡影。他拱手,聲音是久未正常言語後的乾澀沙啞,卻異常清晰平靜:“多謝丞相垂憐。然、經此一劫,昂身心俱疲,如風中殘燭,不堪再用。世間功名,恍若昨日煙雲,今唯願覓一清淨田園,濁酒一杯,殘卷數篇,了此殘生。望丞相成全。” 語罷,深深一揖,姿態決絕。
王猛看著他低垂的、露出一截嶙峋後頸的背影,喉頭滾動,最終只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擺擺手:“去吧。若有難處,可來尋我。”
李昂再拜,轉身,步履虛浮卻堅定地離開了丞相府那象徵著權力巔峰的門楣。他沒有回望。
他徑首來到了京兆尹府衙。門前石獅肅穆,階陛森嚴。通報後,他踏入府門,走過庭院,來到正堂前。冉操正在堂內與屬吏商議公務,聞報抬頭,便看見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立在堂外簷下,一身半舊的青色布袍,空空蕩蕩。
李昂的目光與冉操相接。沒有言語,他撩起衣襬,緩緩跪下,在冰涼堅硬的青石地上,伏下身,額頭深深觸地。那是一個最莊重、最古老的謝禮,無聲,卻重若千鈞。堂內屬吏皆驚愕屏息。
冉操立刻起身,快步走下堂階。伸手去扶,指尖觸及李昂手臂時,那觸感讓他心中微震。布袍下的臂骨稜角分明,幾乎沒有什麼血肉,冰涼,且帶著細微的、無法抑制的輕顫。
“李兄,何至於此。”冉操用力將他扶起。李昂抬起臉,面色依舊蒼白如紙,唯有那雙眼睛,洗去了獄中的麻木與死寂,此刻翻湧著複雜的洪流。感激、屈辱、痛楚,以及深不見底的疲憊。
“往事己矣,來日方長。”冉操看著他,聲音沉穩有力,“聽聞子昂兄欲歸隱林泉,操不便強留。明日午時,城西忘塵閣,略備薄酒,權當為兄餞行,可好?”
李昂喉結滾動,啞聲應道:“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