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溟書》第八章 惜別(1)

作者:五十而已·3個月前

次日午時,忘塵閣二樓臨窗的雅間。

窗外依舊天色陰沉,細雨如絲,悄無聲息地浸潤著長安城的街巷屋瓦。雨水敲打瓦當的淅瀝聲,遠處坊市隱約傳來的、被雨幕濾得模糊的叫賣聲,混合著雅間內炭盆細微的噼啪聲,構成一種潮溼而靜謐的背景。

案几上菜餚不算奢華,卻精緻乾淨。一壺燙好的黃酒,散發出醇厚溫潤的香氣,與窗外飄來的、帶著泥土和青石板氣息的溼潤空氣交織在一起。

冉操為李昂斟滿一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素瓷杯中微微盪漾。“李兄,請。”

李昂雙手捧杯,一飲而盡。溫酒入喉,似乎驅散了些許從骨髓裡透出的寒意,蒼白的面頰泛起一絲極淡的血色。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窗外雨幕中朦朧的街景,緩緩道:“五年困頓,不見天日,唯與鼠蟻蝨蟲為伴。初時憤懣欲狂,中則心如死灰,末了,竟覺一切皆空。名韁利鎖,浮雲爾。是非榮辱,幻影也。出得獄來,這長安繁華,朱紫滿眼,於昂而言,不過另一座更大的牢籠。不如歸去,傍青山,依綠水,了此殘生,方得清淨。”

他的語調平緩,沒有太多情緒起伏,卻字字浸透著徹骨的倦怠與疏離。

冉操靜靜聽著,為他再次斟滿酒。自己也飲了一杯,才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穿透雨聲:“李兄所言清淨,操甚嚮往。然,此清淨,真可得乎。”

他目光轉向窗外,彷彿穿透雨幕,望向更廣闊的天地:“如今天下,胡塵未靖,南北分峙。北地漢家子弟,或輾轉於溝壑,或匍匐於鐵蹄。江南偏安一隅,士族醉生夢死。何處有真正的青山綠水。何處能安放一張平靜的書桌。”

李昂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冉操繼續道:“子昂兄獄中五年,受盡冤屈,看盡炎涼,心生倦怠,操能體會。然,避世歸隱,看似超脫,實則是將這片天地,拱手讓於你所厭棄的汙濁與不公。梁安之輩,為何敢如此構陷於你。趙同之流,為何能視人命如草芥。非因他們天生強大,而是他們掌握了權力,而無足夠的力量去制衡他們。”

他目光轉回,首視李昂那雙深潭般的眼睛,眼中彷彿有幽火跳動:“子昂兄,你以為的身不由己,‘難以獨善其身’,根源何在。非是這世道獨獨苛待於你,而是我們:許許多多如你我一般的人,不夠強大。”

“強大”。李昂喃喃重複,嘴角泛起一絲苦澀到極致的笑,“如何強大。如王丞相般位極人臣,依然要面對無數明槍暗箭,今日梁平老倒臺,明日未必沒有張平老、李平老。更何況我,一介戴罪之身,心灰意冷之人。”

“王丞相之強大,在於治世之才,在於陛下信重。然其根基,繫於一人。”冉操的聲音壓得更低,卻更顯銳利,“我所說的強大,不止於個人權位,更在於聚攏志同道合者,在於握有實實在在的力量。能釐清冤屈的力量,能守護秩序的力量,能在這亂世中,為更多像你曾經那般無辜受難、像趙家莊百姓那般無聲湮滅的人,爭得一絲公理和生機的力量。”

冉操的身體微微前傾,話語如同燒紅的鐵釘,一字字敲入李昂沉寂的心湖:“你看這雨,看似柔弱,匯聚成流,可穿石鑿巖。個人的不如意,或許確因自身不夠強大。但若千百個不如意之人,能將他們的不甘、他們的才智、他們的血性匯聚一處呢?那便不再是微雨,而是江河,是洪流。足以盪滌汙穢,重塑山河。”

李昂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握著酒杯的手背青筋隱現。那雙古井般的眼眸深處,彷彿被投入了巨石,死水開始劇烈翻騰。五年冤獄的冰冷與絕望,家族蒙羞、父母含恨而終的徹骨之痛,出獄後面對世情冷暖的巨大疏離,所有被強行壓制的情緒,在此刻被冉操犀利而熾熱的話語狠狠攪動。

“我”他聲音乾澀,“我還能做什麼?一身殘軀,滿心瘡痍”。

“李兄,你的才華並未被獄火焚盡,你的鋒芒只是暫時蒙塵。”冉操語氣斬釘截鐵,“你能在朝堂之上脫穎而出,能於冤獄五年中不瘋不癲,甚至還能研讀經史,心志之堅,操深為敬佩。這天下,需要王丞相那樣的治國能臣,也需要能明察秋毫、洞悉幽微、於濁世中堅守一份公心與銳氣的人這份公心與銳氣,在更大的天地間,同樣需要。”

冉操舉起酒杯,目光灼灼:“歸隱田園,濁酒詩書,固然是一種活法。但操竊以為,那不是李兄內心真正甘心的歸宿。你的眼中,有不甘的火。這火,不該被雨水澆滅,而應讓它燃燒起來,照亮自己,也照亮更多人前行的路。”

“所有的不如意,都是鞭策我們變得強大的理由。唯有我們自身強大了,才能讓這天下,對我們和顏悅色,才能讓我們在乎的人、我們所屬的族群,不再輕易被踐踏、被構陷、被無聲吞噬。”

話音落下,雅間內一片寂靜。只有窗外綿長的雨聲,和炭火偶爾的輕爆。

李昂怔怔地看著冉操,看著這個比自己年輕、卻有著超越年齡的深沉與熾熱的駙馬。對方的話語,像一把重錘,敲碎了他用五年時間築起的、名為心灰意冷的硬殼。又像一束強光,照進了他靈魂深處某個自己都不敢觸碰的角落。那裡,確實埋藏著不甘的灰燼,此刻被風一吹,竟有了復燃的跡象。

五年冤獄,他失去的不僅是前程和時間,更是對“道”的信任,對“力”的渴望。而冉操,將一種更堅實、更磅礴的“道”與“力”的可能性,擺在了他的面前。

良久,李昂緩緩站起身。他沒有說話,只是對著冉操,再次深深一揖。這一次,他的腰背挺首了許多,那瘦削的身軀裡,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重新凝聚。

當他抬起臉時,眼中那點微弱的光,己然變成了兩簇幽深而堅定的火焰,儘管還搖曳不定,卻不再輕易熄滅。那火焰裡,映照著過往的痛楚,更燃燒著對未來的、一種全新的希望。

窗外,雨不知何時漸漸小了。一縷極其微弱的、掙扎著穿透雲層的天光,落在溼漉漉的瓦簷上,泛起一片朦朧的、帶著水汽的清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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