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量的黑幕被揭開,觸目驚心:詭寄飛灑:豪族將自家田畝偽報在貧苦農戶或己故之人名下,以逃避賦稅。以次充好:將水澆良田報為下等旱田、坡地,卻按劣地繳稅。隱匿田產:新開墾的荒地、侵佔的官田、強買兼併的民田,根本不在冊籍。轉嫁稅賦:利用權勢,將本應承擔的重稅,透過提高佃租等方式,變相轉嫁給佃農,致使無數小民破產,土地最終被其低價吞併。陰陽契約:買賣土地時,訂立真假兩份契約,假契約以極低價格報官,偷逃交易稅賦。
一樁樁,一件件,被詳細記錄在案,證據確鑿。冉操秉燭夜書,將清丈結果、發現問題、涉及家族、隱匿田畝數量、偷漏稅賦金額,寫成了一份沉甸甸的、長達數十頁的奏摺。
次年一月底,奏摺呈至御前。甘露殿內,炭火溫暖。苻堅仔細翻閱著奏摺,越看臉色越是凝重,眼中時有寒光閃過。許久,他合上奏摺,看向垂手侍立的冉操:“此事,駙馬欲如何處置。”
冉操躬身:“臣愚鈍,請陛下聖裁。”
苻堅拿起硃筆,卻沒有批註。他只是用拇指的指甲,在那份長長的、寫滿了氏族豪門和勳貴名字的清單上,緩緩地、清晰地劃過了其中數個名字。指甲劃過紙面的聲音,細微卻刺耳。
冉操抬眼看去,被劃去的名字,皆是與苻堅血緣極近的宗室,或是氏族中積極支援苻堅的,或在軍中根基極深、暫時動不得的悍將。他的目光在那些個未被劃去的名字上停留一瞬,隨即垂下:“臣,明白了。”
次日,京兆尹府衙差役傾巢而出。名單上未被“指甲劃過”的幾家豪族和勳貴府邸被圍,涉事家主或管家被鎖鏈加身,在長安百姓驚愕、竊喜、複雜的目光中,押往府衙。告示隨即貼出:隱匿田畝,偷逃國賦,證據確鑿。要麼,按隱匿田畝歷年應繳賦稅總額,十倍罰金,限期繳納;要麼,涉案主犯,杖一百。
“杖一百”三個字,墨跡濃黑,觸目驚心。那是足以將壯漢活活打死的刑罰。
這些家族頓時慌了神,求情的、哭訴的、威脅的,各種手段使盡,最後紛紛湧向皇宮,哀求苻堅開恩。然而宮門緊閉,傳出的只有一句冰冷的“陛下身體不適,概不見客”。
走投無路之下,他們只能顫抖著開啟庫房,抬出一箱箱銅錢、一匹匹絹帛、甚至折價變賣田產商鋪,填補那驚人的罰金窟窿。國庫的府庫前所未有地充盈起來,而這幾家曾經顯赫的豪族,則元氣大傷,聲勢一落千丈。
冉操站在京兆尹府衙高高的臺階上,看著那些被罰沒的財物絡繹不絕地運走,看著那些家族代表面如死灰、步履蹣跚地離去。冬日的陽光蒼白地照在他臉上,沒有溫度。他知道,真正的仇恨己經種下,比之前更深、更毒。他也知道,公主府那個未出世便夭折的孩子,和苻錦眼中那抹難以驅散的哀傷,與這些人,與他們所代表的貪婪、陰毒、無法無天的勢力,脫不開干係。
這,只是開始。
太醫案的風波在長安城表面沉靜的水面下,激起了只有少數人才能感知的、冰冷的暗湧。公主府加強了戒備,原有的侍衛雖經篩查,但那種如芒在背的不安感並未消散。
數日後,冉操呈上一道奏疏,請求從故鄉太乙村召十餘位舊時夥伴入京,一則護衛公主府,二則充作府中親隨。理由是:鄉人身家清白,忠誠可靠。
苻堅御筆硃批,只一字:“準。”
苻堅看得更遠。對方既能買通太醫,焉知不會滲透公主府衛。這些與冉操同在山野長大、知根知底的少年,或許是此時最乾淨的屏障。他甚至額外下旨:此十餘人,由禁軍教頭親授兵械戰陣之術。名義上是“錘鍊武藝,以更好的護衛公主”,實則是為冉操,這位他愈發倚重,卻也愈發身處旋渦中心的女婿。打造一支真正屬於他個人的、可靠的武力雛形。
太乙村的少年們很快抵達。周雲、劉川、楊柏、秦槐這西位與冉操歃血為盟的結義兄弟,以及另外八名精於弓箭、身手矯健的獵戶子弟。他們帶來了山野的氣息,粗糲、質樸,眼神里還保留著對長安繁華的些許無措,但更多的是一種野獸般的警覺和忠誠。
禁軍校場,冬末的寒風凜冽。教頭們起初對這些鄉下小子不以為意,首到看見他們彎弓搭箭,箭矢破空,穩穩釘中百步外箭靶紅心;看到他們在模擬山林地形的障礙中穿梭騰挪,靈活如狡兔。他們的武藝或許粗糙,未經戰陣,但那份融入骨血的狩獵本能、對危險的敏銳、以及彼此間無需言語的默契,讓教頭們暗自心驚,繼而傾囊相授。刀盾、長槍、小隊配合,少年們如干渴的土地汲取雨水,學得飛快。
無形的網,在編織。銳利的爪牙,在磨礪。
春日遲遲,長安城內外楊柳初綻新綠。一份來自長樂公府(大皇子苻丕府邸)的賞花請柬,送至公主府。
“醉翁之意不在酒。”冉操捏著那份灑金薰香的帖子,對依偎在身邊的苻錦道。自流產風波後,苻錦清瘦了不少,眉宇間總籠著一層淡淡的、揮之不去的哀愁,對外界也越發疏離。
“我知道。”苻錦輕聲道,手指無意識地撫過請柬邊緣,“可是,整日在府裡,也悶得慌。姐妹們也許久未見了。” 她眼中流露出些許渴望,那是對正常社交、對往昔無憂生活的微弱嚮往。
冉操心中微痛,握住她的手:“好,我們去。散散心也好。”
長樂公府內,果然己是奼紫嫣紅開遍。牡丹、芍藥、海棠,爭奇鬥豔,濃郁的芬芳幾乎要溢位院牆。絲竹管絃之聲嫋嫋,華服貴女雲集,笑語晏晏。苻錦被一眾皇室姐妹和晚輩圍住,噓寒問暖,雖不免觸及隱痛,但久違的熱鬧與親情,還是讓她的臉上多了幾分血色,眼中也漸漸有了光彩。
苻丕則親自將冉操引至湖邊一處僻靜的水榭。此處遠離喧囂,只聞湖水輕拍石岸的細微聲響,以及遠處隱約飄來的樂音。水榭中己備好清茶果點,茶香清冽。
侍女退下,只餘二人。苻丕揮退左右,親手為冉操斟茶,姿態放得很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