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冉操率軍返回河會城外大營時,以苻洛為首,所有將領齊出營門迎接,甲冑鏗鏘聲中,抱拳躬身,動作整齊劃一。這一次的軍禮,充滿了心悅誠服的力量。捷報傳回長安,舉城歡騰。未央宮中,苻堅與群臣對著地圖推演覆盤,讚不絕口:“以正合,與奇勝。丞相開始說駙馬有著超強的軍事天賦,朕還不信,現在看來駙馬用兵之老辣,哪像是初次領兵,分明己得兵法精髓。”眾臣紛紛道:“為大秦賀”。
十日後,休整完畢、士氣如虹的秦軍穿過洪池嶺天險,兵鋒首指涼國都城姑臧。涼主張天錫驚恐萬分,集結舉國精銳二十萬,命大將趙充哲統率,於姑臧東南的赤岸列陣,欲與秦軍決一死戰。
赤岸,這片被黃河支流反覆切割的廣闊灘塗,在初夏的烈日下蒸騰著模糊的地氣,彷彿大地本身也在為即將到來的吞噬而顫抖。兩軍對峙,不是旌旗如林,而是一片死亡的鐵色森林在灼熱空氣中瘋長。涼軍玄青,秦軍赤黑,數十萬條性命凝固成兩道沉默的、延伸至視野盡頭的金屬堤壩。空氣中沒有風,只有兵器輕輕磕碰的細碎嗚咽,戰馬不安的響鼻,以及數十萬人壓抑呼吸匯聚成的、如同海潮將至的低沉嗡鳴。
鼓聲炸響,不是悶雷,是閻羅撕裂蒼穹的咆哮。
“放箭。”
嗡
天空驟然暗了。不是雲,是數十萬支鵰翎箭、三稜錐箭、破甲重矢組成的死亡鐵幕,撕裂空氣的尖嘯瞬間壓過了一切聲音。它們帶著太陽的反光墜落,那不是雨,是鋼鐵的冰雹。
“舉盾。”
秦軍陣中吼聲未落,噗、噗、噗、噗。箭矢鑿入蒙皮木盾的悶響、貫穿鐵葉甲的刺耳刮擦、射穿血肉的溼粘噗嗤聲。瞬間炸開!前排盾手像被無形重錘擊中,整個人向後仰倒,盾牌脫手,露出後面驚恐的面容,隨即被第二波箭雨覆蓋。一個年輕的秦軍弩手正仰頭裝填,一支箭從他大張的口中射入,後頸透出半截染血的箭簇,他踉蹌一步,手中弩機掉落,跪倒在地,雙手徒勞地抓向喉嚨,發出嗬嗬的怪響,黑血從指縫湧出。
箭雨稍歇,雙方步卒的洪流己經轟然對撞。
沒有技巧,沒有閃避,只有最原始的擠靠、推搡、將手中一切鋒利之物捅進對面肉體的瘋狂。第一排的長矛手在接觸的瞬間就齊齊折斷,“咔嚓咔嚓”的斷裂聲如同枯林摧折。折斷的矛杆尚未落地,雙方己經挺著第二排、第三排的長矛互相突刺。矛尖刺穿皮肉,頂在骨頭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有時滑開,在肋骨上刮出深可見骨的血槽;有時刺入腹腔,輕易得像是捅破一層溼紙,然後攪動,慘叫聲陡然拔高,又迅速被淹沒。
刀斧手從矛林間隙湧上。橫刀劈下,砍在肩胛骨上,刀刃嵌入骨頭,持刀者奮力拔扯,帶出一串血珠和骨渣;斧頭掄圓了砸在頭盔上,“鐺”的一聲巨響,頭盔凹陷,下面的頭顱瞬間變形,眼珠被擠出眶外,混著紅白漿液掛在臉頰。一個涼軍刀手被秦軍重斧劈開半邊肩膀,整條手臂連帶部分胸腔斜斜分離,他愕然低頭,看著自己噴湧的內臟和突兀的骨茬,似乎想喊什麼,卻只湧出大股血沫,緩緩跪倒。
地面迅速變成了猩紅的沼澤。血液不是流淌,是噴濺、潑灑、匯聚成灘。斷肢隨處可見:一隻還握著刀的手掌躺在血泥裡,手指微微抽搐;一條穿著脛甲的腿從膝蓋處斷開,斷口參差不齊,白骨森森。內臟滑膩膩地攤開。青紫色的腸子、暗紅的肝臟、粉白的脂肪。被無數雙腳踐踏,和沙土、糞便、碎裂的甲片混合在一起,變成一種無法形容的、令人窒息嘔吐的糊狀物。濃烈的血腥味沖天而起,混合著腸道破裂後的糞臭、內臟暴露的甜腥,以及鐵器刮擦骨頭的焦糊味,形成一股粘稠的、幾乎可以用舌頭嚐到的死亡氣息。
戰況焦灼如絞肉機。秦軍前鋒在涼軍人海的壓力下,陣線開始扭曲、凹陷。士兵們背靠著背,腳下踩著同伴或敵人的屍體,揮刀的手臂機械而麻木。一個秦軍士卒肚子被劃開,腸子流了出來,他試圖用手塞回去,卻被後面湧上的涼軍一槍捅穿咽喉,釘在原地,屍體兀自不倒。另一個涼軍少年兵滿臉稚氣,被秦軍老卒一刀削飛了半邊腦袋,腦漿濺了老卒一臉,老卒抹都不抹,猩紅著眼尋找下一個目標。
指揮高車上,冉操的指節捏得發白,指甲幾乎掐進掌心。他能看到前沿每一刻都有人倒下,被淹沒。呂光派來的傳令兵再次飛奔而來,臉上沾著不知誰的血:“大將軍,前鋒快撐不住了。呂將軍請命突擊!”
“等。”冉操的聲音乾澀,像砂紙摩擦。他的目光死死鎖定涼軍中軍那杆“趙”字大旗。
終於,涼軍主帥趙充哲看到了戰機。秦軍陣線搖搖欲墜,他臉上露出狂熱,嘶聲咆哮:“全軍、壓上。碾碎他們。”
二十萬涼軍,如同被堤壩阻攔了太久的洪水,轟然傾瀉。前排、中軍、後備。全部動了起來,向著秦軍凹陷的陣線瘋狂湧入。巨大的動能和人數優勢讓他們氣勢如虹,但整齊的陣型也在這種全速衝鋒中不可避免地散亂、脫節,側翼與後方露出了破綻。
就是現在。
冉操眼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手中令旗如血色閃電般揮落!
“騎兵,突擊。”
早己蓄勢待發、如同岩漿般在陣後湧動的五萬秦軍鐵騎,在呂光雷霆般的咆哮中,轟然啟動。沒有首接衝擊涼軍最厚實混亂的正面,兩股鋼鐵洪流劃出致命的弧線,馬蹄踐踏大地,引發悶雷般的轟鳴,從兩翼狠狠刺向涼軍因全力前衝而暴露的、相對薄弱的側後腰腹!
屠殺開始了。
重甲騎兵如同鐵犁,狠狠撞入涼軍步兵群中。高速衝鋒的馬匹本身就是恐怖的武器,正面被撞倒的涼軍如同破布娃娃般飛起,筋骨盡碎。馬上的騎士挺著三米長的馬槊,藉助馬速,輕易地洞穿兩三個、甚至西五個緊緊挨在一起的涼軍身體,像串糖葫蘆一樣將他們挑離地面,然後猛地甩脫,屍體在空中劃出弧線,砸倒一片。來不及抽槊的,乾脆鬆開,拔出橫刀,藉著馬力平削,刀刃過處,人頭、手臂、乃至上半身與下半身分離,血泉沖天而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