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溟書》第二十一章 榮歸(1)

作者:五十而已·3個月前

冉操迅速行動。他並未完全撤換涼國舊吏,反而留用了一批素有清名、且在本地根基深厚的漢族官員,如敦煌宋氏、武威段氏中願意合作者,利用他們對地方事務的熟悉,快速搭建起臨時行政骨架。開倉放糧的告示貼滿殘存的牆壁,稀粥的蒸汽在清晨寒冷的空氣中嫋嫋升起,吸引著面黃肌瘦的百姓排起長隊。軍隊被分成小隊,幫助農戶修繕被戰火波及的房舍,疏通淤塞的灌溉溝渠,清理官道上的障礙。這些舉措並非全無私心——恢復生產才能穩定稅基,修繕道路利於統治與軍事調動。但對剛剛經歷了地獄般戰爭的涼州百姓而言,一口熱粥,一個遮風擋雨的屋頂,一條能走的道路,便是活下去最實在的希望。

更深遠的文化撫慰隨之而來。冉操以涼州牧名義頒佈《安民告諭》,明確“書同文,行同倫”:官方文書、學堂教育一律使用漢字漢文;允許並保護佛教、道教寺院,但儒家禮法被確立為官方推崇的社會規範;同時明確“俗從其便”,百姓婚喪嫁娶、節慶習俗可沿用漢家舊制,不予強制干涉。這道政令如同在文化荒漠中投下的甘霖,迅速安撫了涼州漢人士民惶惑不安的心。許多在戰亂中逃入山野的百姓,聞訊後試探著迴歸家園。街頭開始出現修補農具的鐵匠鋪叮噹聲,母親呼喚孩童歸家的鄉音,甚至偶爾能聽到私塾裡傳來生澀的《千字文》誦讀聲。一種脆弱的、但確實在生長的秩序,開始在河西的土地上紮根。

戰報、善後方略與那份沉甸甸的軍功奏摺,被快馬加鞭送往長安。奏摺裡,冉操將自己的名字置於呂光、姚萇之後。

“臣以為,此次平涼,首功當屬前將軍呂光。呂將軍勇冠三軍,洪池嶺下血戰引敵,赤岸之役側擊破陣,身先士卒,功勳卓著。次功為左將軍姚萇,清石津渡河果斷,赤岸牽制得力,行軍佈陣,嚴謹周密。臣賴陛下天威,將士用命,幸得總領其事,實不敢居功。”

字字斟酌。將首功歸於呂光,這位氐族悍將、呂婆樓之子,是一份遞給長安氏族集團的厚禮,也是無聲的安撫與交易:我冉操並非要與你們為敵,功勞可以共享,利益可以協商。擢升姚萇,則是認可其能力,同時繼續觀察這個複雜人物在功勞面前的反應。

在詳細附錄的各部軍功名單裡,冉操的筆尖在幾個名字上停留,然後輕輕划動,提升了他們的評功等級。呂光麾下騎兵五百主李江,姚萇部輕步兵五百主張山、重步兵百夫長吳巖。這些太乙村出身的兄弟。如同細小的釘子,被他藉著論功行賞的機會,更深地嵌入秦軍不同的系統之中。他們的晉升合理合規,無人能指責,卻悄然編織著一張屬於冉操自己的、跨越派系的資訊與關係網路。

當河西的初步安定與這份不居功、善權衡的奏摺同時抵達長安時,在朝堂上引起的波瀾是無法形容的的。同時冉操在涼地的做法傳回長安。在漢人士子中引起了巨大反響。許多原本對胡秦心有芥蒂的文人,開始重新審視這位冉秦國駙馬。他不僅展現了驚人的軍事才華,更在征服過程中,表現出對漢地文化、士民權益的尊重與維護。“冉駙馬文武兼資,仁而有威,大秦或為亂世之希望”。這樣的私議,開始在部分有心人中悄然流傳。得到訊息的苻堅內心也是極為的高興,這是人心向背。得民心者得天下,氏族畢竟人數不多,漢族雖然在北方被胡人屠殺十不存七,但依然是北方人數最多的族群,漢人歸心,對於大秦的統治大有裨益。

未央宮宣室殿,苻堅將奏摺與另外幾份來自不同渠道、詳細描述涼州現狀及將領表現的密報並置案頭。他目光掃過冉操對呂光、姚萇的褒揚,掃過那些安撫士民、恢復生產的舉措,再看向密報中關於冉操本人“常衣不解甲,巡視災民,面色疲憊而眼神沉靜”的描述,嘴角終於露出一絲真切的笑意。

“此子深諳取捨之道,更知收攏人心。”他對侍立一旁的王猛嘆道,“不貪戰功以避氏族之嫉,力行仁政以收漢民之心。鄧羌說他用兵如水,朕看他為政,亦如春雨,看似無聲,浸潤甚深。”

王猛捻鬚,眼中欣慰與深思並存:“駙馬之才,確乎全面。然其心中所慮,恐不止於一州一地的安寧。”

朝會上,當苻堅展示戰果,鄧羌等將領對冉操的用兵心服口服,呂婆樓更是對冉操提攜其子呂光也是投桃報李,不吝溢美之詞說道:“然駙馬派遣軍隊幫助當地的百姓重建家園,恢復生產,修繕溝渠、道路,使得前涼地區迅速恢復,涼地百姓對我大秦人心所向,駙馬大才”。眾臣也是紛紛附和。。一時間,朝堂上下對冉操的讚譽達到頂峰。順勢,苻堅下旨:令冉操押解涼主張天錫等凱旋,任命呂光為持節、徵西將軍、都督西討諸軍事,留鎮涼州。呂光一躍成為與鄧羌、張蠔並列的秦國頂級大將,氏族集團心滿意足。

凱旋儀式隆重至極。然而,當晚的宮中慶功宴,對於冉操而言,卻成了一種新的煎熬。太初殿內燈火輝煌,珍饈羅列,酒香混合著濃郁的脂粉香氣,舞姬彩袖翻飛,樂聲喧闐。這一切與記憶裡赤岸的血色、屍骸的惡臭、垂死的呻吟形成了尖銳到令人作嘔的對比。冉操坐在席間,看著周圍同僚們紅光滿面、高聲談笑,講述著戰場上的英姿與趣事,他只覺那些聲音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血肉的地上傳來,模糊而扭曲。盤中精緻的炙肉,讓他想起戰場上被戰馬踐踏出的內臟;琥珀色的美酒,恍如凝結的血塊。一股強烈的噁心感湧上喉嚨,他勉強壓住,面色卻不可避免地有些發白,精神萎靡。

苻洛見狀,主動向苻堅解釋:“陛下,駙馬初次經歷如此大戰,心神耗損甚巨,一路上便有些精神不濟,恐是尚未從戰場景象中完全恢復。”

苻堅聞言,非但不怪,反而朗聲大笑,聲震殿宇:“哈、哈、哈。無妨。朕當年初上陣,見了血,回來三日食不下咽,看見羊肉便想起人腿。駙馬如此,方是性情中人。且讓他早些回府休息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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