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溟書》第三十二章 出頭(1)

作者:五十而已·3個月前

三日後天傍晚,雪下大了。鵝毛般的雪片覆蓋了朱雀大街,覆蓋了未央宮的飛簷,也覆蓋了丞相府門前新掛的白幡。訊息傳來時,冉操正在公主府書房裡,對著王猛給的名單出神。

“丞相……薨了。”

苻錦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哭過的嘶啞。冉操沒有回頭,只是看著窗外紛揚的大雪。雪光映在他臉上,一片冷白。

按照大漢霍光的規格下葬,諡“武侯”:與諸葛亮相同的諡號。苻堅三次臨棺哭祭,悲痛之聲響徹靈堂。長安城縞素三日,滿朝文武皆言:大秦失了棟樑。停棺西十九日後,將葬於涼州姑臧。

但冉操知道,失去的遠不止於此。

王猛死後第七日,冉操啟程前往武功縣。馬車出長安城時,守城士兵肅立致敬。不是對他,而是對他車上那面小小的白幡,那是為丞相戴孝的標誌。

武功縣蘇府,蕭條了許多。恩師蘇道賢坐在堂上,鬚髮比記憶中白了大半。那雙總是睿智的眼睛裡,如今蒙著一層深深的憂色,像蒙塵的明珠。

“老師,出了何事。”冉操問。

蘇道賢搖頭不語,只是請他喝茶。茶是陳茶,泡得苦澀。堂中炭火不足,寒意從西面八方滲透進來。冉操注意到,牆上那幅王羲之的摹本不見了。那是蘇家珍藏多年的寶物。

冉操不再追問,轉而去找老管家。

在後院偏房旁,老管家拉著他的袖子,老淚縱橫:“小姐、小姐在朔方,受了大罪啊。”

細問之下,真相殘酷:蘇蕙的丈夫竇滔,因受賄被苻堅貶到朔方郡守邊。在那邊塞苦寒之地,他結識了一個能歌善舞的歌姬,納為妾室後,竟寵妾滅妻。蘇蕙被趕到偏院,份例全無,還要做繡活貼補家用。幾日前,那歌姬竟用針扎蘇蕙取樂,竇滔醉酒後不但不管,還動手打了小姐。

“小姐不敢說,是隨嫁的丫鬟偷偷捎信回來。”老管家哭道,“老爺知道後,一夜未睡,可、可我們能怎麼辦。竇滔再怎麼說,也是朝廷命官啊。”

冉操回到前堂時,臉色鐵青。

他沒有再問蘇道賢,只是深深一揖:“老師稍候,學生去接師妹回家。”

“操兒,不可衝動。”蘇道賢急忙起身,“竇滔畢竟是。”

“是什麼不重要。”冉操打斷他,聲音冷如朔風,“重要的是,師妹在受苦。”

他轉身出門,玄色披風在寒風中揚起。二十名護衛早己備馬等候,馬蹄踏碎武功縣街頭的薄冰,朝著朔方方向絕塵而去。

三日急奔,朔方郡在望。這座邊塞城池的城牆低矮破敗,在冬日的灰白天空下,像一頭匍匐的困獸。風從草原吹來,帶著牲口味和積雪的冷冽,刮在臉上如刀割。

郡守府前,冉操勒馬。門房通報後,出來迎接的不是竇滔,而是蘇蕙。

只一眼,冉操的心就揪緊了。那個記憶中靈秀婉約、知書達理的師妹,如今穿著一身舊襖,頭髮簡單挽起,未施脂粉。更刺目的是她額角那處淺淺的淤青雖然用劉海遮掩,但在冉操眼中,清晰如烙印。

“師兄。”蘇蕙勉強一笑,笑容裡滿是疲憊。

冉操下馬,忍著滔天怒火,隨她入府。

前廳陰冷,炭盆裡的火半死不活。等了約一盞茶時間,竇滔才姍姍來遲。他穿著郡守官服,面色紅潤,與蘇蕙的憔悴形成刺眼對比。

“不知涼州牧駕臨,有失遠迎。”竇滔拱手,笑容殷勤,眼神卻飄忽不定。

寒暄未畢,一個打扮妖豔、滿頭珠翠的女子扭著腰肢走進來,人未至,濃郁的脂粉香先撲鼻而來。她瞥了蘇蕙一眼,用生硬的話語吩咐:“愣著幹什麼。還不給貴客奉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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