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溟書》第三十三章 回歸涼州(2)

作者:五十而已·3個月前

他知道,這是王猛最後的饋贈。用生命的最後一點影響力,為他鋪好了奪取仇池的路。但這條路,必須走得巧妙。

“丞相深謀遠慮。”冉操緩緩開口,“攘外必先安內。內部穩了再圖其他。大秦新並涼州,需時間消化。此時若擅開戰端,確實不妥。”

頓了頓,選擇措辭:“至於仇池,地勢險要,楊氏投奔東晉。若放任不管,恐成心腹之患。更重要的是,”

他抬起眼,與苻堅對視:“仇池卡在涼州與益州之間。有可能聯合東晉威脅大秦,這裡是南下的咽喉。現在拿下,是為將來一統天下做準備。”

這番話,既贊同了王猛的謹慎,又沒有否定苻堅一統天下的野心。既說了現實的需要,又描繪了未來的可能。

苻堅凝視他良久,忽然笑了。

“丞相沒看錯你。”他拍拍冉操的肩膀,力道很重,“回涼州去吧。好好經營,將來朕有用你之處。”

冉操道:“臣必將涼州打造成大秦堅實的大後方,塞上的江南”。苻堅露出了這段時間罕見的笑容,道:“好啊”。

離開長安那日,天氣晴好。浩浩蕩蕩,打著白幡,拉著王猛的棺槨。

車隊出城十里,冉操勒馬回望。那座巍峨的城池在冬日陽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朱雀門上的銅釘依稀可見。這是王猛守護了一生的都城,是苻堅夢想開始的地方,也是知道必將迎來劇變的地方。這裡還有著他的牽掛,苻錦,但是此去一別,不知何時才能再見。

“公子,該走了。”冉義在旁提醒。

冉操點頭,調轉馬頭。車隊中,蘇蕙坐在馬車裡,輕輕掀開車簾一角。她看著冉操的背影,那個在朔方郡守府如神兵天降救她於水火的師兄,亦是自己初戀的師兄:“蕙兒。”蘇道賢在另一輛車上喚她。

她放下車簾,指尖觸到抱在懷中的一件硬物,那是個木匣,裡面珍藏著師兄當年尚公主給自己寫的詩。昨晚偷聽到父親和師兄的談話,師兄當年並非對自己絕情。有些事情,錯過了就是一輩子,你若安好,就是晴天。

車隊向北,向著姑臧,向著涼州,向著那個被冉操選為漢家薪火傳承之地的地方。

風吹過原野,捲起殘雪。長安漸漸消失在身後,而前路漫長,風雪未卜。

但至少這一刻,他們走在一條明確的路上。這條路是王猛用生命鋪就的,是冉操用智慧選擇的,是蘇道賢、徐義、李昂,以及所有心懷希望的人,共同踏上的。路的盡頭是什麼,無人知曉。但他們知道,必須走下去。為了那些在胡人鐵蹄下掙扎的漢人,為了那些即將在亂世中飄零的靈魂,也為了那個穿越千年時空、揹負著沉重使命的自己。

馬車轆轆,駛向北方。雪又開始下了。

回到姑臧己是深冬。

蘇道賢的幾十車書籍走得緩慢,如同一個老人拄著杖,在時光裡蹣跚。抵達那日,姑臧城飄著細雪,雪花落在書車的油布上,很快融化成深色的水漬,像墨滴在宣紙上洇開。

冉操站在新立的墓碑前。碑上沒有“大秦丞相”,只有五個古篆——“華山採藥人”。

他想起那個夜晚,王猛最後的問話:“你將如何?”

當時他說:“死守這片土地。”

此刻他才讀懂,“死守”二字,王猛早己為他寫進了遺表的每一個字——便宜行事,是為他留的權;軍屯留糧,是為他留的兵;葬身涼州,是為他留的名。

一個漢人丞相,死在胡人皇帝的榻前,卻用最後一絲氣息,為萬里之外的漢家子孫,爭來了二十年的喘息。

冉操俯身,將一壺涼州新釀傾倒在碑前。

“丞相,”他低聲說,“學生明白了。”

遠處,祁連山的雪線在陽光下閃爍,如同一柄橫臥的劍。而劍鋒所指,正是江南的方向——那裡,是王猛用死亡為代價,為他封住的、通往地獄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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