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蘇家安頓在州牧府別院後,冉操引蘇道賢與李昂相見。
書房內,炭火正旺。三種不同的氣息在此交匯:蘇道賢身上長途跋涉後的塵土味,李昂袖中常年攜帶的淡淡墨香,以及冉操案頭那捲涼州輿圖散發的、混合著羊羶與歲月的氣息。
“久仰蘇先生大名。”李昂躬身,禮儀周全如尺量。
蘇道賢還禮,目光在李昂臉上停留片刻:“李先生亦聞名久矣。”
兩人對坐,冉操煮茶。銅壺中的水漸漸沸騰,發出“嘶嘶”的聲響,水汽升騰,模糊了彼此的面容。茶是江南的龍團,苻錦前月託人捎來的,在涼州這苦寒之地顯得格外珍貴。
“操兒,今後有何打算?”蘇道賢問,聲音裡帶著長途勞頓後的疲憊。
冉操放下茶匙,瓷與木託碰撞發出清脆一響。
“弟子想在涼州辦一座學宮。”
“學宮。”蘇道賢與李昂同時開口,語氣卻截然不同——蘇道賢是疑惑,李昂是恍然。
“正是。”冉操將茶湯分入三隻青瓷盞,“一座能容百家、傳承漢家經典的學宮。儒家、道家、法家、兵家、農家,皆可在此講學、辯論、傳承。不為功名,只為學問本身。”
李昂端起茶盞,卻不飲,只是看著盞中舒展的茶葉:“駙馬是想,打破門閥壟斷,讓寒門子弟也有機會接觸經典?”
“不止。”冉操搖頭,“我是要讓漢家的魂,在這片遠離中原的土地上,找到一處安放之所。讓那些在江南高門中束之高閣的典籍,在這裡被真正地閱讀、理解、傳承。”
蘇道賢的手微微顫抖。茶盞中的漣漪一圈圈盪開,映著他眼中逐漸亮起的光。
“然而我忙於公務,無暇親自操持。”冉操看向兩人,“學宮的籌建,需仰仗老師與李兄。山長之位,也請二位舉薦德才兼備之人。至於典籍,”
他頓了頓,從案下取出一封信:“我己修書江南吳郡西姓,請求抄錄其家藏。他們會同意的。”
“為何。”李昂問。
“因為我是個‘侍奉胡族’的漢人州牧。”冉操笑了,笑容裡有苦澀,也有譏誚,“在他們眼中,我己是異類。但正因如此,他們反而願意施捨,既能彰顯他們的‘正統’,又不必擔心這些典籍真的培養出威脅他們地位的人才。再者萬一將來有一天,也能結個善緣”。
書房內靜了片刻。只有炭火“噼啪”爆響,火星濺起,在空氣中劃出短暫的紅痕。
“學宮何名?”李昂問。
“諸華學宮。”冉操一字一句,“華者,榮也,盛也。諸華,便是要讓漢家文明在此處重新繁榮昌盛。”
“大善。”蘇道賢撫掌,眼中含淚。
“大善。”李昂亦點頭,目光深邃如井。
那一夜,三人談至三更。燭火換了三遍,茶湯煮了五壺。窗外的雪停了,月光照在庭院積雪上,反射出清冷的光,透過窗紙,在書房地面鋪開一片朦朧的白。
當李昂與蘇道賢告退時,東方己泛魚肚白。冉操獨自站在窗前,看著雪地上兩行並行的腳印,深一淺,一穩一蹣跚,卻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那是諸華學宮的方向,也是他心中那個龐大計劃的第一步。
日子如姑臧城外的弱水,看似平緩,實則暗流洶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