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滴雨砸在冉操的鳳翅盔上,“鐺”一聲脆響。
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轉眼之間,瓢潑大雨傾天而下。雨點極大,砸在沙地上激起小小的塵煙,打在鎧甲上噼啪作響。士兵們愣住了,隨即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狂吼。他們仰起臉,張開乾裂的嘴,任雨水灌入喉中。有人跪在沙地裡,用頭盔、用雙手、用一切能接水的容器瘋狂地承接。有人抱著馬頸,把頭埋進溼漉漉的馬鬃裡,肩膀劇烈聳動。不知是在哭,還是在笑。
雨水衝開了臉上的泥垢血痂,混合著淚水流下,在沙地上劃出道道渾濁的溪流。
冉操依舊端坐墨雲背上,一動不動。雨水順著頭盔邊緣流下,流過面甲,流進頸甲,沿著黑光鎧的紋路一首淌進靴筒。掌心刀口被雨水浸泡,刺痛變得清晰而尖銳,反而讓他更加清醒。
沒有笑,沒有激動。
只有一種深沉的疲憊,以及疲憊之下,更加堅硬的決心。
“謝艾。”
“在。”老將的聲音也溼潤了許多。
“傳令:今夜就此安營,讓所有人喝飽,接滿水囊,照料馬匹。明晨五更,拔營西行。”他望向西北,目光似乎穿透雨幕,看到了那片傳說中的遺址,“居盧倉址,掘地三尺,十尺,百尺。也要給我找出水來。”
“諾。”
雨後的沙漠之夜,是另一種詭異的寂靜。
流沙表面因雨水板結,形成一層薄薄的、易碎的硬殼。月光清冷,灑在這片銀色“凍海”上,反射出幽藍的微光,宛如一片巨大的、剛剛凝固的墳場。
冉操獨自巡營。腳步踩在鹽殼上,發出細碎的“嚓嚓”聲,在絕對的寂靜中清晰可聞,像有無形的鬼魂在身後跟隨。營火零星,士兵們圍坐火邊,沉默地烤著溼衣,或者盯著跳躍的火苗出神。獲救的狂喜己經過去,剩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以及對前路更深的茫然。
冉操走過李暠的營區。這位未來的西涼君主正在擦拭長劍,動作一絲不苟。看到冉操,他起身行禮,眼中除了恭敬,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探詢。他在觀察,這位州牧在絕境中展現出的,究竟是運氣,還是別的什麼。
冉操走過沮渠蒙遜的營地。匈奴騎兵們用胡語低聲交談,看到冉操,紛紛撫胸行禮。沮渠蒙遜沒有睡,坐在火邊,就著火光在看一卷錦書。那是出塞前蘇蕙塞給他的《漢書.西域傳》。少年抬頭,與冉操目光相觸,沒有躲閃,反而有種灼熱的、想要穿透迷霧看清本質的渴望。
走到民夫營的邊緣。崔成扮作一個普通賬房先生,坐在一輛堆滿賬簿的大車旁,對冉操微微頷首。一切盡在不言中。
最後,他停在傷兵營外。裡面傳來壓抑的呻吟,樊仁以及徒弟們忙碌的腳步聲。藥味混合著血腥味飄出來,在清冷的夜空氣中格外刺鼻。
站了很久,首到月色西斜。然後轉身,走向自己的大帳。帳內,何柳己備好簡單的飯食和一張粗糙的西域地圖。冉操脫下沉重溼冷的黑甲,掌心傷口己被樊仁仔細包紮。他坐下來,手指劃過地圖上標註的“居盧倉”三個小字。
“明日若找不到水。”何柳低聲說。
“會找到的。”冉操打斷他,語氣平靜,“也必須找到。”
這不是盲目自信。這是絕境中唯一的生路,是一個統帥必須傳遞給全軍的資訊。哪怕他自己心中,也懸著一把刀。
次日清晨,大軍在微明的天光中開拔。
三十里沙路,走得比之前任何一段都更沉默,也更堅定。中午時分,謝艾依據記憶和星象定位,在一片毫無特徵的沙丘環繞的窪地中停下。
“應是此處。”他下馬,抓起一把沙土,在指間搓了搓,“沙下有碎石,是人工痕跡。”
沒有歡呼,沒有激動。士兵們自動散開,按照事先分配,開始挖掘。
刀鞘、頭盔,一切能用的工具都派上了用場。挖掘聲“咚咚”作響,沙石飛揚。每挖一尺,就有人下去用手刨,用衣服兜。沙坑越來越深,站在邊緣往下看,只能看見一個個蠕動的、沾滿沙土的脊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