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操沒有動。他癱坐在洞口邊,背靠著冰冷的石壁,仰起頭。
透過沙坑邊緣,能看到一線湛藍的天空。陽光刺眼,但他第一次覺得,這陽光不再那麼惡毒。
掌心的傷口火辣辣地疼,渾身的骨頭像散了架。可心裡那塊最重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水被一桶桶吊上來。果然有些苦澀,帶著明顯的礦味兒,但此刻,這無異於瓊漿玉液。
大軍在居盧倉遺址紮營三日,休整,儲水。期間又掘出數口舊井,雖有兩口己徹底乾涸,但足夠六萬大軍和所有牲口補充。
第西日清晨,拔營西行。隊伍重新開拔時,氣氛己然不同。雖然前路依舊是茫茫沙海,但一種看不見的東西己經注入這支軍隊的魂魄。那是經歷過共同的絕境、見證過近乎神蹟的求生、並被同一個統帥從死神手裡硬生生拽回來後,產生的、近乎信仰的凝聚力。
冉操依舊一身黑甲,跨坐墨雲,走在隊伍最前。
風沙依舊,烈日依舊。但他知道,身後這支軍隊,己經不一樣了。他們不再是簡單聽命於“大秦”或“州牧”計程車兵。他們是一起從地獄門口爬回來的兄弟,他們的命,是彼此給的,也是他冉操,用那一槍一槍和那不顧一切的瘋狂,從老天爺手裡搶回來的。
這支軍隊的核心,正在悄然轉移。
而他要做的,就是帶著他們,走出這片沙海,走向西域。
他回頭望去。
隊伍如長龍,在沙丘間蜿蜒。漢卒,氐族兵,匈奴騎,民夫,一張張疲憊而堅定的臉,在風沙中時隱時現。
這是他未來的根基,是他在這個亂世中,真正握在手中的第一把力量。
他握緊了韁繩,轉過頭,面向前方無盡的風沙。又經過了二十餘天的艱苦跋涉,秦軍終於走出了沙漠,但是有上千條生命卻永遠留在了這裡。
當秦軍的旌旗卷著祁連山的雪氣,出現在海都河下游那片被白楊林環繞的綠洲邊緣時,焉耆王龍突騎支正站在王宮最高的土臺上,手指捻著一串尚未完全成熟的紫葡萄。指尖傳來的觸感微涼而飽滿,但他掌心卻沁著粘膩的汗,被沙漠熱風一吹,留下細碎的鹽漬。
風從東面來,帶著遠處軍陣行進時揚起的、細微卻不容忽視的塵土味。那味道不同於綠洲中慣有的溼潤泥土與草木氣息,乾燥、粗礪,帶著金屬摩擦後的隱約焦糊和大隊人馬聚集的特有羶臊。它強勢地侵入鼻腔,壓過了葡萄園飄來的清甜微酸,也壓過了宮中香爐里昂貴的于闐沉香氣味。
龍突騎支眯起眼。視線越過自家葡萄藤蔓織成的翠綠屏障,越過城外忙碌汲水的農人與駝隊,落在天地相接處那條緩緩蠕動的黑線上。陽光毒辣,將鐵甲反射的光芒碎成無數跳躍的、刺目的光斑,像河灘上破碎的琉璃。他甚至能隱約聽見那種聲音。不是戰鼓或號角,而是數萬人馬、車駕、輜重碾過沙石地時發出的、沉悶而綿延不絕的低頻震動,彷彿大地深處傳來的不安胎動。
“來了多少。”他問,聲音有些發乾。
身旁的老相國喉嚨滾動了一下,報出一個數字,又補充道:“斥候說,中軍大纛是‘冉’,還有‘秦’字旗。就是那個,滅了涼國,在姑臧立學宮的駙馬都尉。”
龍突騎支沉默著,將那顆葡萄摘下來,卻沒有送入口中。指腹摩挲著光滑微韌的果皮,感受著下面汁液的鼓脹。焉耆國小,夾在龜茲、高昌與草原勢力之間,靠絲路中轉與肥沃綠洲過活。勇氣。他祖上或許有過,跟隨班超攻打過匈奴。但那是很久以前了。如今的焉耆,葡萄比刀劍多,商人比戰士多。
他想起去年經過的商隊帶來的訊息:涼州那位冉州牧,在秦國計程車林有著很高的聲望。滅涼時對歸順者頗為寬厚。
“龜茲那邊有訊息嗎?”他轉向另一側。
掌管驛傳的官員低頭:“龜茲王帛純閉了西門,驅民入城,看樣子是要死守。也派人聯絡過我們,還有尉頭、溫宿,說要‘共抗秦虜’。”
共抗,龍突騎支嘴角扯出一絲苦澀的弧度。龜茲城高池深,兵精糧足,自然可以死守。可焉耆有什麼。一道矮土牆,幾千勉強能拉弓的民壯。秦軍那黑壓壓的陣勢,碾過來,恐怕連一天都撐不住。
熱風再次吹來,這次除了塵土味,似乎還夾雜著一絲遠方雪山的凜冽,以及某種鐵器在陽光下暴曬後特有的、生腥的氣息。那是戰爭的味道。他並不陌生,幼時見過高車與柔然人在綠洲外廝殺,屍臭瀰漫了半個月。
手中的葡萄忽然變得沉重。他鬆開手指,任由那顆紫紅色的果實墜落,在曬得發白的夯土地面上“噗”地一聲輕響,裂開,流出粘稠的汁液,很快被幹渴的土地吸走,只剩下一小灘深色印記,像陳舊的血。
“開城門吧。”龍突騎支轉過身,不再看那片越來越近的黑色潮水,聲音疲憊卻清晰,“準備最好的葡萄酒、新烤的饢、肥美的羔羊。還有把庫裡那幾匹大宛良駒也牽出來。本王親往秦營。”
“大王。”有年輕將領忍不住出聲,臉漲得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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