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溟書》第五十二章 遠征西域(四)(1)

作者:五十而已·3個月前

簡單的禮節後,龍突騎支奉上降表與禮單。冉操接過,掃了一眼,沒有立刻表態,而是問了一句似乎不相干的話:“聽聞焉耆葡萄甘美,釀酒尤佳。不知可比中原佳釀否?”

龍突騎支一怔,謹慎答道:“風土不同,滋味各異。焉耆之酒,或許另有一番曠野之趣。”

冉操點了點頭,將降表放在案上:“葡萄美酒夜光杯,本是盛世雅物。冉某希望,日後西域之路暢通,焉耆之美酒,能常入長安宴席,而非僅供兵戈解渴。”話很輕,意思卻重。龍突騎支深深一揖:“焉耆願為大秦屏藩,永供佳釀,永守商道。”

“如此甚好。”冉操這才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糧草、嚮導之事,有勞大王。我軍在此休整三日不進城,絕不擾民。”

走出秦營時,龍突騎支回頭望了一眼。夕陽下,秦軍營壘炊煙裊裊升起,與焉耆城中的炊煙幾乎融為一體。他輕輕吐出一口氣,不知是慶幸,還是別的什麼。只是懷中那份降表,彷彿還殘留著方才案几上沙盤邊沿木料的微涼觸感。

不遠處,幾個隨行的焉耆老人低聲用土語交談,語氣中滿是敬畏與擔憂。龍突騎支沒有理會,他抬頭看向西方。那裡是龜茲的方向。龜茲王帛純,他的遠親兼對手,此刻正守著堅固的城池,選擇了一條截然不同的路。

風依舊吹著,帶來了秦營中隱約的馬嘶和鐵器碰撞聲。焉耆的葡萄藤在晚風中瑟瑟作響,今年的收成,或許能平安釀成酒了,他想。當晚焉耆的王宮裡舉辦了盛大的宴會,歡迎遠道而來的秦軍。冉操也品嚐了西域著名的葡萄美酒。

龜茲城與焉耆,是截然不同的兩種存在。如果說焉耆是依偎在綠洲臂彎裡的慵懶貴婦,龜茲便是盤踞在絲綢之路北道咽喉上的鋼鐵巨人。城牆是取本地特有的赭紅色夯土與碎石混合築成,高西丈餘,厚達三丈,歷經數百年風沙雨水,表面斑駁如巨獸鱗甲,卻依然堅固得令人絕望。城牆下引白楊河水而成的護城河寬闊,在烈日下泛著渾濁的黃綠色,水汽蒸騰,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涼意,也混合著淤泥與腐爛水草的腥氣。

冉操駐馬於城南五里外一處高坡,眺望這座西域雄城。身側,剛剛收降的焉耆嚮導正用生硬的漢語,低聲介紹著龜茲的兵力、糧儲、以及那位以頑固和勇武著稱的帛純王。

“龜茲,兵精,糧多,城硬。帛純王。是這一片的霸主,像發情的公駱駝,誰碰,就踢誰。”嚮導比劃著,臉上帶著心有餘悸的表情,“當年匈奴大單于來,也沒打下。”

冉操默默聽著。目光掠過那巍峨城牆,城頭林立著色彩鮮豔的旌旗和反射陽光的兵刃。城門緊閉,吊橋高懸,城牆上人影綽綽,戒備森嚴。更遠處,城郭之外原本的村落、集市、田地,此刻一片狼藉,顯然是強行遷民入城後留下的痕跡,殘破的土牆、傾倒的棚架、來不及收割而枯萎在田裡的作物,在熱風中無聲訴說著戰爭的殘酷前奏。

空氣中瀰漫著複雜的味道:乾燥炙熱的塵土味、遠處河流的微腥、城牆夯土被烈日烘烤後散發的、類似陶窯的燥熱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從城市方向飄來的、人群過度密集後產生的渾濁體味與煙火氣。

“每五里,置一營。”冉操收回目光,聲音平靜地下令,“深挖塹壕,壘土為牆,多設旌旗,夜增灶火。我要讓帛純站在他的王宮頂上,每天睜眼看到的,都是無邊無際的秦軍營壘。”

“諾。”

隨行的將領轟然應命。很快,秦軍這臺戰爭機器開始高效運轉。數以萬計計程車卒與民夫在龜茲城南廣闊的戈壁灘上散開,鐵鎬與鐵鍬撞擊沙石的“叮噹”聲、“嗨喲”的號子聲、車輪轆轆聲、馱馬嘶鳴聲,打破了千年荒原的寂靜。塵土再次沖天而起,但與行軍時不同,這次塵土被侷限在一片逐漸成型的、規整而龐大的營壘區域上空,如同為龜茲城罩上了一個巨大的、土黃色的囚籠。

冉操沒有急於攻城。他分遣精銳,以焉耆等歸附國嚮導為耳目,掃蕩龜茲周邊綠洲、山隘、水源地,驅逐或殲滅小股龜茲斥候與遊騎,逐步收緊包圍圈,徹底斷絕龜茲與外界的陸路聯絡。特別是通往北方草原、西方疏勒、以及東南且末諸方向的道路,均被卡死。

圍城,是一場比拼耐心、意志與儲備的殘酷遊戲。最初的幾個月,龜茲城頭每日鼓譟叫罵,箭矢如雨點般試探性射下,偶爾有小股精銳試圖夜襲或突圍,但在秦軍嚴密的防守和預警下,均告失敗,只在壕溝前留下若干屍體。秦軍則穩守營壘,按時操練,加固工事,像一隻耐心極佳的蜘蛛,將絲線越收越緊。

時間流逝,季節從炎夏轉入深秋。塔里木盆地的風開始帶上刺骨的寒意,夜晚營火需要燒得更旺。龜茲城頭的罵聲漸漸稀少,鼓聲也顯得有氣無力。秦軍派出的遊騎回報,城周可採集的野菜、可獵取的野物早己絕跡,護城河水位在下降,顏色越發渾濁。

龜茲城內的情況,透過偶爾冒死逃出的奴隸或貧民之口,零碎地傳出來。糧食開始管制,王公貴族依舊奢靡,但普通民眾的口糧配給不斷削減。柴薪不足,冬日取暖成難題。更重要的是,希望正隨著時間一點點流失。帛純王雖然每日仍巡視城牆,激勵守軍,但那緊閉的城門和城外日益森嚴的秦軍營壘,如同不斷勒緊的絞索。

首到第二年春天,一個乾燥的、風沙漸起的傍晚。

一騎來自北方、渾身浴血、幾乎脫力的獪胡信使,用盡最後力氣將一封火漆密信射入龜茲城內。當夜,龜茲王宮燈火通明至天明。

緊接著,龜茲城內久違地響起了大規模集結的鼓號聲,聲音裡透著一股壓抑己久的瘋狂與希冀。城頭守軍的呼喊聲也突然高亢起來,帶著一種近乎歇斯底里的興奮。

秦軍哨探立刻將異動報回中軍。冉操站在剛剛加固過的望樓上,聽著遠處龜茲城傳來的反常喧囂,看著手中由崔成密報系統傳來的、關於獪胡王重金被帛純買動、己集結大軍的模糊情報,臉上沒有任何意外之色。他早知道,像龜茲這樣的硬骨頭,不會坐以待斃。困獸猶鬥,何況是一頭稱雄西域數十年的猛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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