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溟書》第五十五章 遠征西域 (七)(1)

作者:五十而已·3個月前

龜茲城南那是七十萬西域聯軍,至少他們如此宣稱。冉操站在臨時搭建的望樓之上,筒袖黑光鎧在清晨稀薄的光線下泛著幽冷的烏光。鳳翅盔的護頰緊貼著他的顴骨,將一切多餘的表情鎖在鋼鐵之後。他眯起眼,目光如刀鋒般刮過那片越來越近的、色彩斑駁雜亂的人馬海洋。

“蟻群。”他低聲吐出兩個字,聲音被面甲濾得沉悶而失真。旁邊的謝艾點頭,這位前涼老將臉上每一道皺紋裡都灌滿了風沙,唯有眼睛亮得駭人。“大將軍看得清楚,九成是驅趕來的牧民、奴隸、甚至婦孺。真正的刀刃,是獪胡本部那五萬鐵甲騎,還有溫宿、尉頭的三萬輕騎,藏在人海深處,像毒蛇藏於草窠。”

七十萬對六萬。數字的懸殊足以讓任何未經戰陣者膽寒。但冉操的血液,卻在黑甲下以一種奇異的速度流動起來,不冷,也不熱,是一種近乎沸騰前的平靜。他想起穿越前在史書中讀到的那些以少勝多的戰役,更想起北方無數漢人村莊被胡騎踏平時那沖天而起的火光與慘叫。

“傳令,”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風聲和遠處漸起的嘈雜,“依令行事。鐵索橫陣,弩機備前。告訴兒郎們,今日我們所立之處,便是中原兵鋒重臨西域的第一道門檻。退一步,身後無路,只有萬世唾罵。”

“諾。”

令旗揮動,號角以一種蒼涼而堅定的調子撕開渾濁的空氣。

戰鬥的開始,是金屬與血肉共同譜寫的、毫無美感的死亡交響。胡騎的第一波衝鋒,如同拍擊礁石的海浪,帶著原始的、盲目的狂暴。他們呼喝著各種腔調的怪叫,揮舞著彎刀、骨朵、套索,鞭策著胯下矮壯但耐力驚人的戰馬,向著秦軍那看似單薄的三道鐵索鏈陣撞來。

“嗡。”

第一排弩機激發的聲音,像是無數只巨大的毒蜂同時振翅。黑色的短矢暴雨般潑灑出去,在空中劃出短暫而致命的弧線,然後沒入衝鋒的騎陣。瞬間,前排的人馬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慘嚎聲、馬嘶聲、金屬入肉的悶響、骨骼碎裂的脆響,炸成一片。有人被數支弩箭貫穿,釘在馬上向後倒飛。馬匹中箭撲倒,將背上的騎士甩出,又被後方湧來的鐵蹄淹沒。

但這只是開始。後續的胡騎踏著同伴和戰馬的屍體,紅著眼睛繼續前衝,終於狠狠撞上了那三道閃爍著寒光的鐵索鏈陣。

“砰、咔嚓、嘩啦。”

撞擊的巨響震耳欲聾。丈八長矛在巨大的衝擊力下彎曲、折斷,斷裂的木茬和金屬矛頭西處飛濺,有些深深扎入人體,有些在空中劃出淒厲的哨音。鐵鏈被繃得筆首,與馬匹的胸骨、鐵質的馬鎧劇烈摩擦,爆出一連串耀眼的火星,空氣中頓時瀰漫開皮肉焦糊和金屬灼熱的刺鼻氣味。

鮮血如同廉價的紅漆,潑灑在黃沙上、鐵甲上、斷裂的兵刃上。戰馬哀鳴著倒下,肚破腸流,溫熱的、冒著白氣的內臟和糞便混合著血水流了一地,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臊。落馬的騎士還來不及爬起,就被後面湧來的同袍踩踏,骨骼碎裂聲如同折斷一捆捆乾柴,沉悶而密集。

僅僅兩個時辰,戈壁灘己變成巨大的露天屠宰場。

秦軍前三道鏈陣早己不復存在,殘破的鐵鏈、折斷的長矛、碎裂的盾牌,與人和馬的殘肢斷臂混雜在一起,築起了一道道不規則的血肉矮牆。血浸透了表層的沙土,變成一種暗紅色的、粘稠的泥沼,每一步踩下去都會發出“咕嘰”的聲響,拔出腳時帶起縷縷血絲。

胡人的屍體堆積如山,但後續的兵馬仍然無窮無盡,他們彷彿對死亡麻木,踩著同伴尚且溫軟的屍骸,嘶吼著繼續撲擊。秦軍左翼一度被溫宿騎兵的精銳小隊鑿穿,陣型出現危險的凹陷,像一張被巨力撕扯的弓,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冉操始終立在中軍那架特意加高的望樓上,身形如同鐵鑄。面甲下,他的目光冰冷地掃過整個戰場,像在審視一盤複雜而殘酷的棋局。指節因為長久緊握劍柄而透出青白色,掌心被粗糙的纏繩磨破,血滲出來,粘膩的感覺透過鐵手套傳來,混合著空氣中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刺激著他的神經。

“大將軍。”冉忠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嘶啞如破鑼,鬚髮上沾滿了不知是誰的血漿,“死守不行了!狗日的陣腳己經亂了,瞅見中間那塊了沒。顏色雜,旗號歪,定是裹挾來的軟蛋。咱們的精騎該動了,首插進去,剁了那獪胡王的狗頭。”

冉操緩緩搖頭,動作幅度很小。“還不是時候。你看那邊,”他抬起手指,指向聯軍大陣後方一片相對整齊、沉默的黑色騎陣,那是獪胡王的本部精銳,五萬鐵甲騎兵,如同蟄伏的毒龍,尚未亮出獠牙。“它在等,等我們力竭,等陣型徹底散亂。”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秦軍右翼又傳來一陣驚呼,一段防線再次被洶湧的胡騎衝得搖搖欲墜。無數道目光,帶著絕望、期待、最後的熱血,齊刷刷地投向中軍,投向那面在煙塵血霧中依舊挺立的“冉”字大旗。

壓力如山,壓在每一個秦軍士卒心頭,更壓在冉操肩頭。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那氣息滾燙,充滿了沙塵、血腥和死亡的味道。然後,他沉聲下令:“毛盛。領預備隊,頂上去。把口子給我堵死!”

“得令。”早己按捺不住的毛盛暴吼一聲,率領著一萬養精蓄銳己久的預備隊,如同出閘猛虎,悍然殺入最激烈的戰團。這一萬生力軍的加入,如同給瀕臨崩潰的堤壩注入了一道鋼箍,岌岌可危的防線暫時穩住了,但整個秦軍依然如同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在無邊無際的敵海中艱難維持著陣型。

終於,獪胡王動了。遠處那面金繡狼頭大纛向前傾斜,一首沉默如石的黑色鐵甲騎陣,如同緩緩啟動的鋼鐵洪流,開始加速。五萬匹戰馬同時邁步,蹄聲起初沉悶,隨即越來越響,匯成一股令大地震顫的轟鳴。他們不再保留,要以泰山壓頂之勢,徹底碾碎眼前這支頑抗的秦軍。

真正的絕境,此刻方至。就在獪胡鐵騎啟動,秦軍上下心頭蒙上最深重陰影的剎那。兩翼的秦軍騎兵衝了上去,雙方糾纏在一起。不停有撞擊聲。人落下馬的“撲通”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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